正廳裡熱闘得很。
嬴鷓和勿蔥端坐上首，麵前擺著整整齊齊的茶盞——那是今早新人敬茶用的，雖然後來嬴娡沒來，可四個新人還是規規矩矩敬了。勿蔥臉上帶著笑，正與旁邊的茗蕙說著什麼；嬴鷓依舊是那副不太自在的樣子，時不時拽拽領口，可嘴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覃荊雲坐在下首，正與阿爾氏兩兄弟說著什麼，眉飛色舞的，時不時還比劃兩下。阿爾氏兩兄弟聽得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插兩句嘴，說的還是那帶著口音的官話。
也不知道他們雙方是什麼時候一笑泯恩仇的。
唐璂安靜地坐著，垂著眼簾，麵前的碗筷幾乎沒動。他偶爾抬眼，往門口的方向看一眼，然後又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趙乾坐在嬴娡的位置旁邊，那個位置空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的神情，時不時與旁邊的人說幾句話，斟茶布菜，周全得讓人挑不出錯。隻是他的目光，也會不經意地往門口飄。
門被推開的時候，滿廳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
嬴娡站在門口，身後跟著畏畏縮縮的雲舒影。她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有些訕訕的，畢竟是自己遲到，可也僅僅隻是有些訕訕而已。
她是誰？她是嬴娡。嬴家家主，嬴氏商行的大東家，整個嬴家的話語權都在她手裡。遲到是遲到，可誰還能把她怎麼著不成？
她拉著雲舒影的手腕，大步跨進門檻。
“都吃著呢？”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宿醉後的沙啞，可語氣輕鬆得很，“來晚了來晚了，見諒見諒。”
滿廳的人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笑聲。
“八妹，你可算來了！”嬴蟒的大嗓門最先響起，“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下午呢！”
“來來來，快坐快坐！”茗蕙站起身，招呼仆從添碗筷，“餓了吧？先喝碗醒酒湯，我讓人溫著呢。”
嬴鷓看了女兒一眼，哼了一聲，卻沒說話，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勿蔥倒是笑得合不攏嘴，衝她招手：“快來快來，就等你了。”
嬴娡笑著應了，卻沒有立刻過去。
她鬆開雲舒影的手腕，改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雲舒影僵在那裡，像一根木頭。從邁進正廳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子就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把刀子，剜得他渾身發疼。他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那個方向——
趙乾坐的位置。
那是他昨夜守了一夜的人的正室夫君。那是他今早誤了時辰的罪魁禍首。那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他無處遁形的人。
他的手心全是汗。
“過去坐。”嬴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輕輕的，隻有他能聽見。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恐懼，有不安，有不知所措，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依賴。
嬴娡看著他，沒有多說，隻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輕輕推了他一下，把他往他的位置送過去。
那位置在唐璂旁邊，不算太顯眼，可也不偏僻。
雲舒影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抬頭，隻能盯著地麵，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那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的位置。
終於到了。
他坐下來，身子還是僵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舒影啊。”
一個慈祥的聲音響起。
雲舒影猛地抬頭，看見勿蔥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昨晚照顧娡兒，辛苦你了。”勿蔥說，聲音裡帶著真真切切的心疼，“那丫頭一喝多就睡死過去，誰叫都不醒，你沒被她折騰壞吧？想必昨夜你照顧她也是辛苦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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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影愣住了。
他以為會等來責備。他以為會有人說“你怎麼不叫醒她”。他以為……
可勿蔥隻是笑著，說“辛苦你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沒……沒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啞，“東家睡得……睡得挺好的……”
勿蔥點點頭，衝旁邊的丫鬟吩咐：“給雲公子布菜，把那道清燉的雞湯端過來，他昨夜熬了一宿，得補補。”
丫鬟應了一聲，端著湯盅過來，放在雲舒影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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