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玥甩袖離去後,嬴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她盯著帳頂,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她數光影,數到第三十七格的時候,思緒又飄回了那個讓她頭疼的問題上——到底該怎麼對子玥?
靠近他吧,他會不會覺得她在示好?他會不會把她的示好當成男女之情?他會不會順勢就要圓房?她是假王妃,她不能圓房。可要是不靠近他,不向他示好,她又怎麼贏得他的好感?沒有好感,就沒有信任;沒有信任,就沒有合作;沒有合作,那片黑土地就隻能看著,摸不著,賺不到。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叫了一聲。
她想起方才在廊下,他經過她身邊時那一聲“哼”。那一聲裡帶著氣,帶著惱,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他生氣了。氣她無視他,氣她把他晾在屋裡,自己跑出去看書。他一個王爺,從小被人捧著,哪受過這種冷遇?
可她當時真的不想伺候了。她累了一天,在田埂上走了幾個時辰,腿都軟了,回來還要陪他吃飯、陪他說話、陪他猜心思。她在他麵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連呼吸都覺得不自在。她隻是想出去透口氣,怎麼就把他氣成那樣了?
嬴娡翻了個身,望著帳頂,歎了口氣。她想起自己在嬴府的日子。那時候她是東家,是家主,是所有人圍著轉的中心。她想見誰就見誰,不想見誰就不見。趙乾懂事,唐璂安靜,覃荊雲鬨騰歸鬨騰,可她也鎮得住。她從來沒有這樣小心翼翼地揣摩過一個人的心思,從來沒有這樣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可她現在不得不這樣。因為他是玥王,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是她合作的對象。她得讓他高興,得讓他信任她,得讓他覺得她這個王妃雖然是北風來的,卻也是可以信賴、可以倚重的。率先留個好印象,隻有這樣,將來有朝一日她身份換回來,她才能在那片黑土地上種下第一粒種子。
可怎麼才能讓他高興呢?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方才確實有些過分了。人家好歹是個王爺,放下身段在房裡等她回來,陪她吃飯,跟她說話。她倒好,吃完就跑了,連個招呼都不打,把他一個人晾在屋裡。換了誰都得生氣。
她得去賠個不是。
可怎麼賠?送點東西?送什麼?她對子玥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說幾句好話?她倒是會說,可怎麼說才顯得真誠,不顯得刻意?她想來想去,想得頭都大了。
更讓她糾結的是,萬一她賠了不是,他對她態度好轉了,然後呢?然後她是不是得繼續示好?示好到什麼程度?萬一他誤會了,以為她願意圓房了,她該怎麼辦?拒絕?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感可能就毀了。不拒絕?她是假王妃,她不能。
她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滾了一圈,像一隻蠶蛹。她想起臨行前,趙乾送她到府門口,替她理了理衣領,說“早些回來”。她當時覺得那就是一句尋常的叮囑,現在想想,那話裡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他是不是早就料到她會遇到這些事?
她忽然有些想趙乾了。想他溫潤的笑容,想他從容不迫的樣子,想他在她心煩意亂時遞過來的那盞熱茶。如果他在,她可以問問他,他一定能給她出個主意。可他不在這裡,她隻能靠自己。
嬴娡從被子裡鑽出來,坐起身,披上外裳,走到桌邊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她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讓她清醒了幾分。她端著杯子,站在窗邊,望著外頭的月色。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照得那些花和樹的影子影影綽綽。
她忽然想起子玥站在城樓上的樣子。她其實沒看見,是淩霜告訴她的。淩霜說,王爺今日在城樓上站了很久,一直看著她。她當時心裡一緊,現在想想,那也許不是監視,也許隻是好奇。好奇他的新王妃為什麼對莊稼那麼感興趣,為什麼帶了一群不尋常的隨從,為什麼說話做事都不像傣越的女子。
她放下杯子,轉過身,靠在窗框上。她得想辦法打消他的疑慮,得讓他相信她隻是個關心民生、想幫百姓做點事的王妃。不能讓他覺得她別有用心,更不能讓他發現她的真實身份。
可怎麼才能讓他相信同時又僅僅隻是欣賞呢?
她想了很久,直到月亮從東邊挪到了西邊,直到她眼皮沉得再也撐不住,才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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