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氣,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剛才退回隊列的錢禦史,用那種能急死人的緩慢語速,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位……大人……說得……很好……打、打樓蘭……」
她先笨拙地肯定了錢禦史,讓一些人稍微放鬆了警惕。
然後,她話鋒(看似艱難地)一轉,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疑惑:「但是……臣妾……不明白……為什麼……他的……兒子……要把……好的……刀劍……嗯……破銅爛鐵……賣、賣給樓蘭……換錢呢?」
「他說……是……無本……買賣……很、很賺錢……」
「為什麼……一邊要打……一邊……又要賣……東西……給他們呢?」
「樓蘭……拿了……刀劍……不是……更、更厲害了嗎?」
「臣妾……愚笨……真的……想不明白……」
每一個字都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來,組合在一起更是語法混亂,但核心意思,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了出去!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朝堂之上,方才還慷慨激昂的氣氛瞬間凍結。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尤其是錢禦史,他的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眼睛瞪得幾乎要脫出眼眶,難以置信地瞪著那個一臉“天真無邪”、“求知若渴”的和親公主!
「噗——」不知是哪個年輕氣盛的官員沒忍住,驚駭之下竟笑出了聲,雖然立刻死死捂住嘴,但那一聲在寂靜的大殿裡依舊清晰可聞。
「嘩——」緊接著,巨大的嘩然聲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個朝堂!
倒賣武庫軍械?資敵?還是賣給即將被征討的樓蘭?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不,是天大的醜聞!
錢禦史身體晃了兩晃,幾乎站立不穩,指著阿依娜,手指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你……你……妖言惑眾!血口噴人!陛下!陛下明鑒!絕無此事!此乃汙蔑!是汙蔑啊!」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充滿了恐慌。
趙擎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猛地看向阿依娜,眼神銳利如刀,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和親公主。那目光裡充滿了驚疑、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他迅速出列,沉聲道:「陛下!公主殿下久居深宮,語言不通,恐是聽信了某些小人讒言,或是誤解了些什麼。此事關乎朝廷重臣清譽,豈能因一句不清不楚的胡話而定罪?請陛下切勿偏聽偏信!」
然而,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
蕭衍坐在龍椅之上,麵上依舊是那副沉靜無波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精光。他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全都聽到了。不僅是阿依娜那結結巴巴的“疑問”,還有她腦海裡係統那清晰無比的“播報”。時間、地點、人物、對話內容,一應俱全。
這簡直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
他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磕頭不止的錢禦史,又掃過臉色鐵青、強行鎮定的趙擎,心中冷笑。
「好了。」蕭衍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和混亂。
他看向似乎被這陣仗嚇到,又縮回座位,低著頭玩自己衣帶,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出自她口的阿依娜,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公主久居宮中,想必是思鄉情切,聽岔了些許市井流言,不足為信。」
輕飄飄一句話,看似為阿依娜開脫,將她摘了出來,定性為“無心之失”。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癱軟在地的錢禦史,聲音驟然冰冷:「然,錢愛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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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禦史一個激靈:「臣、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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