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李貞搖頭,“終身大事,豈可兒戲?還得看看其人品心性,是否表裡如一。”
於是,在一個冬日下午,李貞換了一身尋常富家翁的褚色棉袍,外罩半舊貂裘,隻帶了兩名同樣穿著便服、精悍內斂的侍衛,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出了慶福宮,來到工學院附近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市。
他在一家可望見工學院側門的茶樓二樓臨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清茶,幾樣點心,看似悠閒地品茗看街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工學院側門走出一個穿著藍色工學院博士常服的年輕男子,正是陸文遠。他手裡拿著一個木匣,臉上帶著思索的神色,並未注意周圍。
他快步走到街對麵一家專賣木工工具和材料的鋪子前,與站在門口的一位頭發花白、手臂粗壯的老工匠交談起來。
李貞的位置,恰好能隱約聽到他們的對話。
陸文遠將木匣打開,裡麵似乎是一些精巧的金屬零件。他指著其中一個,對老工匠道:
“劉師傅,您看這個黃銅卡榫,我按您說的法子淬了火,硬度的確上去了,但韌性似乎差了些,用在那個往複連杆上,怕是用久了會脆裂。您可有別的方子?或者,換種材料?”
老工匠接過零件,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咂咂嘴:“陸博士,您這要求高啊,又要硬,又要韌,還要耐磨……尋常鐵料、銅料怕是難兩全。除非用百煉鋼,或者摻點別的金屬試試,但那造價可就上去了,工藝也複雜。”
“造價稍高些無妨,先做出樣品,驗證可行性最重要。”陸文遠認真道,“劉師傅,您見識廣,可否幫我琢磨琢磨,哪種合金或許合適?或者,咱們在結構上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規避這個弱點?我畫了幾個草圖,您看看……”
他立刻從袖中掏出一卷紙,在鋪子前的台階上展開,與老工匠蹲下身,指指點點討論起來。兩人一個說,一個聽,偶爾爭辯幾句,氣氛熱烈而專注。
陸文遠全程神情認真,對老工匠執禮甚恭,一口一個“您看”、“請教”,全然沒有“博士”麵對工匠的架子。那老工匠顯然也習慣了與他這般交流,暢所欲言。
李貞在茶樓上,靜靜地看著。他看到陸文遠在寒風裡蹲了將近兩刻鐘,直到與老工匠初步商定了一個試驗方案,才小心地收好圖紙和零件,起身向老工匠鄭重道謝。
離開時,他下意識地回頭,將自己剛才坐過的一個小馬紮順手挪回鋪子簷下靠牆的位置,擺放整齊,然後才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快步走回工學院。
“倒是個細心知禮的。”李貞端起微涼的茶,喝了一口,對侍衛低聲道,“走吧,回府。”
回到慶福宮,李貞將今日所見,連同趙明哲、狄仁傑、慕容婉提供的各方麵信息,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一個勤奮、專注、有天分、待人誠懇、心思純良、家世清白、母親明理、且與女兒有共同誌趣的年輕人形象,逐漸清晰起來。
晚膳後,他與武媚娘在內室暖閣中說話。李貞手中把玩著那枚黑曜石扳指,緩緩道:“陸文遠此人,朕暗中查訪了這些日子。
趙明哲讚其務實,狄仁傑查其家世清白,慕容婉觀其品行端正,朕今日親眼所見,其人心性純良,專注學問,尊師重道,不慕虛榮。是個實心眼的做學問的人。”
武媚娘為他續上熱茶,靜聽下文。
“門第是低了些,”李貞話鋒一轉,語氣平靜,“但本朝選才,原也不全看出身。他父母俱是良善本分之人,家風清正,這比許多高門大戶內裡的齷齪,要乾淨得多。人品貴重,方是根本。
安寧那孩子,性子看著柔順,內裡卻自有丘壑。她喜歡的那些星象電光,詩詞歌賦,在尋常高門子弟眼中,怕是‘奇技淫巧’、‘不入流’。嫁給那些人,她不會快活,隻怕終日相對無言,鬱鬱寡歡。”
他看向武媚娘,目光平靜:“跟著陸文遠,或許清貧些,沒有駙馬都尉的顯赫,但至少,她能繼續鑽研她喜歡的東西,能與夫君有說不完的話,分享探索之樂。
或許比嫁給那些膏粱子弟,關在錦繡牢籠裡,更得自在歡喜。我們做父母的,求的,不就是兒女一生平安順遂,心有所依嗎?”
武媚娘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芒,輕輕握住李貞的手:“太上皇能如此想,是安寧的福氣。妾身也曾擔憂門第懸殊,恐生事端,更怕那陸文遠是攀龍附鳳之輩。如今看來,倒是我們多慮了。那孩子,確是個可托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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