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野戰醫院的空氣渾濁,混合著血、藥和汗的味道。林克躺在角落的行軍床上,右臂的傷口已經結痂,但更深處的某種東西,仿佛隨著那架被抹除的戰鬥機一同粉碎了。他睜著眼,卻什麼也沒看進去。腦海裡隻有那片虛無,那個冰冷的“錯誤進程。終止。”的回響。
現實的根基被動搖,戰鬥的信念隨之崩塌。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任由醫護人員擺布,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戰友的呼喊,醫生的詢問,都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琉璃,無法觸及他內心那片冰冷的死寂。
他被轉移到了後方,一個依托天然洞穴建立的、相對安全的庇護所。這裡收容著更多像他一樣,從物理或心理前線潰退下來的士兵。絕望如同潮濕的黴菌,在昏暗的燈光下無聲蔓延。
直到他看到了她。
在一個用簾子隔開的、相對安靜的隔間裡,他看到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他的姐姐,林雪。
她平靜地躺在一張簡易醫療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鼻飼管和生命體征監測儀的線路如同蛛網般連接著她。她閉著眼,呼吸微弱而平穩,仿佛隻是陷入了一場深沉的睡眠。但林克知道,不是。老張曾簡短地告訴過他,姐姐是為了連接兩個世界,承受了無法想象的精神負荷,意識陷入了沉寂。
他一直不敢來看她。他害怕看到英雄隕落的現實,更害怕在自己信念動搖的時刻,麵對姐姐那曾無比堅定的目光(即使此刻緊閉著)。但現在,無處可逃。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床邊,緩緩坐下。手指顫抖著,輕輕拂過姐姐冰涼的手背。那曾經在鍵盤上飛舞、描繪星圖、緊握著他給予鼓勵的手,此刻無力地垂放著。
“姐……”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我……我失敗了。”
沒有回應。隻有監測儀規律的“嘀嗒”聲,像是在為他的話語打著節拍。
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平靜。他俯下身,額頭抵在床沿,肩膀無法控製地顫抖起來。
“他們……他們根本打不到!我們的武器……就像小孩子扔石子!阿傑、大劉……他們就這麼……沒了!不是炸沒了,是……是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姐……我們到底在對抗什麼?這一切……有什麼意義?!”
他語無倫次地訴說著那份被碾壓的無力感,那份對存在本身的懷疑。這些話,他無法對任何戰友訴說,隻能在這個沉睡的至親麵前,毫無保留地傾瀉。
“……連現實都可以被隨便修改,我們這些活在現實裡的人,又算什麼?我們的戰鬥,我們的犧牲……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個笑話?”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姐姐平靜的睡顏,渴望能得到一絲回應,哪怕是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但什麼都沒有。林雪依舊沉睡著,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包括她弟弟的痛苦。
這種絕對的寂靜,反而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他內心的惶恐與……逃避。
姐姐變成了這樣,是為了尋找答案,是為了守護。
而他自己,卻在失敗麵前,選擇了質疑一切,甚至準備放棄。
一股強烈的羞愧感湧上心頭。他想起了小時候,自己被高大的孩子欺負,是瘦弱的姐姐擋在他麵前,眼神倔強,毫不退縮。他想起了姐姐投身FAST時,麵對無數質疑和困難,那雙眼睛裡永遠燃燒著探索未知的光芒。
她從未放棄過。
即使代價是沉睡不醒,她也選擇了向前。
而自己呢?
因為一次無法理解的失敗,就準備丟掉身為軍人的職責,丟掉身為弟弟的擔當,丟掉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在逆境中掙紮向前的意誌?
他緊緊握住姐姐的手,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仿佛帶著某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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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可以抹除戰機,可以修改現實。
但他們無法抹除姐姐傾注心血的探索。
無法抹除“磐石”小隊在覆寫區內的決死突擊。
無法抹除老張嘶啞卻堅定的廣播。
無法抹除……人類在絕境中,依然選擇堅守、選擇反抗的這份精神!
這,不就是最真實的“現實”嗎?!
這,不就是最值得守護的“意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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