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六（1655年4月5日），揚州。<\/p>
長江以北的春意比江南來得遲些，但到底還是來了。<\/p>
運河兩岸的柳樹抽出了細嫩的枝條，鵝黃色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曳，像少女剛剛梳理過的長發。<\/p>
田裡的麥苗已經返青，綠油油的一片，鋪展到天邊，與灰藍色的天際線相接。<\/p>
幾頭水牛散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嚼著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驅趕著初春的蚊蠅。<\/p>
然而，這份田園的寧靜，卻被運河上絡繹不絕的漕運糧船、江麵上來回穿梭的水師哨船，以及遠處兵營裡傳來的呼喝操練聲，撕扯得支離破碎。<\/p>
大明江南援剿督師大營設置在運河邊一座本地鹽商的莊園內。<\/p>
這座莊園名喚棲雲山莊，占地數十畝，原本是鹽商消暑納涼的別業，亭台樓閣，曲水回廊，假山池塘，一應俱全。<\/p>
如今，那些精致的軒館裡駐滿了督標營士卒，甲胄鋥亮，刀槍如林。<\/p>
昔日園中吟詩作對的文人墨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風霜的丘八。<\/p>
昔日婉轉悠揚的絲竹之聲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號令和刀劍的碰撞，整座莊園透著一股濃濃的肅殺氣氛。<\/p>
中軍大帳設在莊園正廳，那是一幢三開間的歇山頂建築，飛簷翹角，雕梁畫棟。<\/p>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清晏堂”三字，字跡飛揚，大約是莊園主人請了哪位名士題的。<\/p>
如今，這塊雅致的匾額下麵，掛著一麵巨大的杏黃旗，上書一個鬥大的“洪”字，在風中獵獵招展。<\/p>
隨著三通聚將鼓聲停歇，數十名頂盔摜甲的明軍將領已悉數來到中軍大帳內。<\/p>
他們按照職級、官位分列左右，文東武西，井然有序。<\/p>
左邊的文官有監軍禦史、兵備道、戶部郎中，一個個身穿官袍，頭戴烏紗，麵色凝重。<\/p>
右邊的武將更多，總兵、副將、參將、遊擊，全副甲胄，凝神吸氣，一個個身板挺得筆直。<\/p>
所有人都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等待著督師洪承疇的到來。<\/p>
“督師大人駕到！”<\/p>
一名中軍官率先步入大帳，高聲唱喏。<\/p>
隨後，兩列督標親兵魚貫進入帳中，迅速站立兩側，然後齊聲高呼：“伺候！……”<\/p>
帳內眾將立刻整理衣甲，然後凝神肅立，垂手低頭，等待督師入帳。<\/p>
須臾間，洪承疇邁著沉穩的步伐，進入大帳。<\/p>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卻亮得怕人。<\/p>
那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在帳內每一個將領的臉上劃過。<\/p>
凡是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自覺地將頭垂得更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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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上首位置，撩起衣袍，端坐於帥椅上。<\/p>
“參見督師！”<\/p>
眾將叉手躬身，齊聲唱喏。<\/p>
“眾將免禮。”洪承疇緩聲說道。<\/p>
他的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沉默了片刻，隨後再次開口：“本督自關中奉旨星夜兼程，趕回江北，一路所見所聞，觸目驚心。”<\/p>
“聖心焦慮，夜不能寐；朝堂諸公，寢食難安。皆因江南之事，已非疥癬之疾，實乃心腹大患，動搖國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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