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沒有月光,屋內沒有燈,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瓦礫坍塌聲,空洞而遙遠。他躺在窄榻上,藍布包袱枕在頭下,裡麵的東西已經少了大半——那片絹布留在了霜菊亭的石桌上,嵩山銅牌和青蚨鏢也一同留下。
他什麼都沒帶回來。
除了林平之這條命。
還有嶽不群那句“我答應你”。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一遍遍回放今晚的每一個細節。嶽不群的眼神,嶽不群的笑容,嶽不群最後那句“你會後悔的”。那隻老狐狸答應得太快,快到讓他心裡發毛。
可他別無選擇。
把絹布交出去,是把燙手山芋扔給最想接的人。嶽不群會用它做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往後,嶽不群手裡多了他給的東西,而他手裡,多了嶽不群的三句承諾。
交易從來都是對等的。
至少表麵如此。
【嶽不群黑化指數:97%。狀態:暫穩。】
【宿主與嶽不群關係:轉化為“交易夥伴”。信任度:5%。危險度:89%。】
【令狐衝當前狀態:疑懼交加。對宿主的懷疑指數:61%。對嶽不群的信任動搖指數:首次出現,12%。】
魏無羨看著那行“首次出現”,嘴角扯了扯。
令狐衝,終究不是真的傻。
他把那枚紙卷交給嶽不群的那一刻,心裡在想什麼?是純粹的忠誠,還是某種更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從那之後,令狐衝看他的眼神變了。那眼神裡有懷疑,有警惕,還有一點點——隻是一點點——像做錯事的孩子那種心虛。
魏無羨不怪他。
換作自己,也會選師父。
他隻是想起令狐衝白天說的那句話:“我會選那個讓我晚上能睡著覺的。”
令狐衝今晚,能睡著嗎?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冰涼,隔著薄薄一層土坯,能聽見隔壁廂房裡林震南壓抑的咳嗽聲,和王夫人輕輕拍背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緩慢,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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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聽著那聲音,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低頭看見懷裡的藍布包袱,愣了一瞬。
空了。
他抱著一個空了大半的包袱,睡了一夜。
多可笑。
【宿主今日精神狀態:疲憊但清醒。建議補充進食。】
他推開門,走進晨光裡。
廢墟比昨日安靜了許多。屍體已經全部清理乾淨,血跡被衝刷過,隻留下淺淺的暗色印子。坍塌的房屋依舊坍塌著,但瓦礫被歸攏到路邊,騰出了一條勉強可走的小徑。
有人在熬粥。
大鐵鍋架在臨時搭起的土灶上,米香混著焦糊味飄散開來。幾個婦人在鍋邊忙碌,其中有嶽靈珊。
她穿著粗布衣裳,頭發簡單挽起,臉上沾著灶灰,正拿著大勺攪動鍋裡的粥。見她那副認真又笨拙的模樣,魏無羨忽然想起另一個世界的人——那些被迫長大的孩子們,也是這般模樣。
嶽靈珊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笑容:“林師兄!你醒了?快來喝粥,剛熬好的!”
那笑容燦爛得刺眼。
魏無羨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碗,道了聲謝。
嶽靈珊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林師兄,昨天你去哪兒了?我師兄找了你很久。”
魏無羨低頭喝粥,含糊道:“隨便走走。”
“哦。”嶽靈珊點點頭,似乎信了,又似乎沒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林師兄,我師兄他……他昨晚回來,一直沒說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魏無羨抬眼,看著她。
嶽靈珊的眼睛很乾淨,乾淨得不像這個年紀應該有的。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不知人間險惡,也不知她敬愛的師父、她崇拜的師兄,正在經曆什麼。
“沒事。”魏無羨說,“你師兄隻是累了。”
嶽靈珊鬆了口氣,又笑起來:“那就好。”
她轉身繼續攪粥,背影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
魏無羨端著碗,靠在斷牆上,慢慢喝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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