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涵點燃的火藥桶,並未立刻發出震天巨響,而是先以一種壓抑而危險的方式,在京師的官場深層醞釀、傳導。
最先作出反應的,並非被直接點名的工部,而是都察院。
幾位素以剛直、甚至有些迂腐聞名的禦史,幾乎是同時收到了匿名送達的、關於工部虞衡清吏司巨額貪墨的線索摘要。這些線索精準地指向了賬目上的矛盾、采買價格的異常以及可能涉及的官員。對於這些以風聞奏事為職責、以搏擊權貴求直名為傳統的言官而言,這無異於嗅到了血腥的餓狼。
他們甚至無需確鑿證據——那是錦衣衛和刑部的事情——他們隻需要一個疑點,便能掀起波瀾。
次日早朝,氣氛便與往日不同。山呼萬歲之後,不等各部奏事,一位姓錢的禦史便率先出班,手持玉笏,聲音洪亮:
“陛下!臣彈劾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王弼,貪瀆營私,勾結奸商,於宮苑營建、軍器製辦等國之重務中,以次充好,虛報價格,蠹蝕國帑,數額巨大!其行可惡,其心可誅!請陛下敕令嚴查!”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低沉的嘩然。工部侍郎趙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下意識地看向班列前方的胡惟庸。不少官員的目光也若有若無地掃向中書省的方向。
王弼?一個工部主事?雖然官職不高,但位置關鍵,且涉及宮中和軍務采買,這罪名若是坐實,就是潑天的大案!
龍椅上,朱元璋麵沉如水,並未立刻表態。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錢禦史話音剛落,另一位李禦史立刻跟上:“陛下!臣附議!且臣聽聞,王弼之所以能長期貪墨而未被察覺,皆因工部物料管理混亂,賬目不清,驗收馬虎,核銷無序!此非一人之過,實乃製度之弊!請陛下一並徹查工部積弊!”
又一位禦史出列,火力更猛:“陛下!製度之弊,緣於屍位素餐,監管不力!臣恐王弼一小小主事,未必有如此膽量隻手遮天!其上官是否失察?是否包庇?乃至…是否同流合汙?皆需嚴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矛頭開始隱隱指向工部上層,甚至更深處。
朝堂之上,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工部尚書、侍郎等人如坐針氈,汗出如漿。許多原本準備在評議中向沈涵發難的官員,此刻也噤若寒蟬,生怕引火燒身。誰也沒想到,戰火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突然從評議新法的文書較量,燒到貪腐大案的生死搏殺上來!
胡惟庸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方,身形挺拔,麵色平靜,仿佛那些禦史彈劾的事情與他毫無關係。但他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冰冷銳利,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知道,這是沈涵的反擊!那個他一度輕視的小侍讀,竟然用如此酷烈、如此不留餘地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更讓他心驚的是,皇帝的態度…如此的沉默,如此的意味深長。
這時,通政使出列,呈上了沈涵通過正式渠道送達的、那份數據詳實、對比強烈的條陳。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工部。”
僅僅兩個字,工部尚書差點腿一軟跪下去,連忙出班匍匐在地:“臣…臣在!”
“禦史所言,沈涵所奏,爾等有何話說?”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臣失察!臣有罪!”工部尚書磕頭如搗蒜,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徒勞,唯有請罪。
“失察?”朱元璋輕輕重複了一句,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寒,“咱每年撥付工部那麼多錢糧,是用來養蛀蟲的嗎?”
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在胡惟庸身上:“胡惟庸。”
“臣在。”胡惟庸出班,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評議新法之事,是你中書省在牽頭。”朱元璋慢條斯理地說,“如今看來,這舊法漏洞百出,養出碩鼠,確實該好好議一議了。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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