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的鋼板在坑窪不平的黃土路上劇烈顛簸,每一次彈跳都像是要把這鐵盒子散架。
小倉大智靠在副駕駛的皮質座椅上,雙眼緊閉,麵具般的臉上透著極致的疲憊。
連日來的奔波追逃,像是一場無休止的酷刑,疲憊如潮水般一波波衝刷著他的神經,即便強裝鎮定,眼底的青黑也已藏不住。
身旁的許忠義則一言不發,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毫無生氣的荒涼景象。
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縮,遠處的土坡在陽光下顯得死氣沉沉,老王集的輪廓在漫天揚起的黃色塵埃中若隱若現。
“繞過前麵那個莊子,不要停留。”
小倉大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絲因喉嚨乾燥而產生的沙啞,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他甚至沒有睜開眼,隻是抬手揮了揮。
就在車隊即將駛入老王集地界的瞬間。
“砰!”
清脆而突兀的槍聲,像一把利刃劃破了死寂的午後。
緊接著,是“砰砰砰!”急促而淩亂的連擊,穿透了卡車引擎沉悶的轟鳴,從老王集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
小倉大智的眉頭瞬間蹙起,原本微眯的雙眼驟然睜開,眸子裡閃過一絲厲色。
許忠義也幾乎在同時猛地坐直了身體,屏住呼吸,側耳凝神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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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並不密集,斷斷續續,像幾聲垂死的咳嗽,很快便又歸於沉寂,仿佛從未出現過。
“是前方鎮子方向。”駕駛座上的司機低聲說了一句。
小倉大智發出一聲極輕的“嗯”,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在這片三不管的交界地帶,日軍駐軍,地方武裝,土匪流寇,抗日遊擊隊犬牙交錯,發生零星的火拚再尋常不過。
“不必理會,繼續前進,不要耽擱行程。”
車隊保持著原有的速度,轟隆隆地駛過,車輪卷起漫天黃塵,如一條黃龍般從老王集的外緣呼嘯而過,準備繞行而去。
然而,就在車隊即將完全繞過這片是非之地之時,異變陡生!
道路旁,那片枯敗的樹林與荒地的交界處,一道狼狽的身影猛地從枯黃的草叢後撲了出來!
“啊!”
一聲悶哼,那人重重地摔在滿是碎石的土路上,身體在慣性作用下滑出老遠,揚起一片塵土。但他沒有絲毫停頓,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掙紮著爬起,繼續踉蹌著向前狂奔。
那人滿身塵土與血汙,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手死死捂住右肩的位置。
指縫間,暗紅的血液正不斷噴湧而出,在塵土中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顯然,他已身負重傷,命懸一線。
緊接著,七八名穿著土黃色日軍軍服的士兵端著上了寒光閃閃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從後麵凶神惡煞地追了出來。
他們靴底踩踏在泥土上發出沉重的腳步聲,口中發出凶悍的呼喝,那是野獸追捕獵物時的咆哮。
“站住!”
“八嘎!你跑不掉的!”
逃跑者回頭看了一眼,臉上布滿了血汙與絕望,眼神渙散,但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後的回光返照,讓他爆發出超乎尋常的氣力,拚了命地沿著道路奔跑。
他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活下去!
追擊的日軍士兵也看到了這隊浩浩蕩蕩的卡車,以及車頭那麵鮮紅醒目的旭日旗。
他們的動作猛地一頓,追擊的步伐瞬間停滯。
這些日軍臉上瞬間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在這荒無人煙的偏僻之地,突然出現一支規模不小的自己人車隊,讓他們徹底懵了,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眼看前方的傷者已是搖搖欲墜,估計再也跑不出幾步了。
幾名日軍士兵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索性停在了路邊,收起了追擊的架勢。
他們放棄了追捕,而是退到一旁,恭敬地等待這支路過的友軍先通過,甚至有人還特意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軍帽和衣領,微微躬身。
小倉大智在頭車裡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冷漠地掃過那個在塵土中艱難跋涉的傷者,又看了看路邊那幾恭敬的日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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