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毒辣得很,直直地曬在日軍憲兵隊那堵青灰色的磚牆之上,連牆角的野草都被曬得蔫巴巴的,沒有一點生氣。
郭有財走在前麵,胡漢三緊跟在後麵,一前一後兩道身影,慢悠悠地從日軍憲兵隊裡走了出來。
大門兩側站立著的兩名日本士兵身姿筆挺,槍杆子挎在肩頭,眼神冰冷地掃過二人,麵無表情,透著一股子日本鬼子慣有的凶戾模樣。
空氣裡還殘留著日軍憲兵隊裡頭特有的硝煙味和發臭的黴味,悶得人胸口發堵。
胡漢三的腳步邁得很沉重,仿佛整個人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一般。
他那張素來逢人便帶三分笑的老臉,此刻死死地耷拉著,眉眼耷拉,嘴角緊繃,一臉的陰鬱憋屈,看著比郭有財那張整日拉著的驢臉還要難看上幾分。
方才在日軍憲兵隊裡麵,當著櫻木花道的麵,他隻能賠著笑臉,不敢反駁郭有財明目張膽的的假話。
可一出了那間令人大氣都不敢喘的辦公室,他一肚子的火氣和窩囊氣,瞬間就翻江倒海似的湧了上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他心裡藏著一肚子的疑問,還有滿肚子的委屈,好幾次嘴唇都動了動,想快走幾步追上前麵的郭有財,當麵質詢他一番。
他想問問郭有財,方才在櫻木隊長跟前,他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想不明白,那些明明都是自己的主意,郭有財為何全部都安在他自己身上?
想在日本人麵前邀功,也不能把自己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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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功的時候至少也應該帶上自己,做人不能太他娘的郭有財了!
可這些話都到了嘴邊,一次次快要衝出口,最後又被他硬生生地咬牙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胡漢三心裡透亮,透亮得厲害。
眼前的郭有財,是堂堂縣長,是深受日本人器重的江東父母官。
他手裡握著實權,掌管著全縣的大小事務,更是能直接在日本人跟前說上話的人。
而自己呢?不過是個鎮裡的維持會會長,在鎮裡還算個人物,可在全縣來說,根本無足輕重。
老話講,縣官不如現管。
可如今何止是現管?
郭有財就是他的頂頭上司,是一個能一言就決定他生死的人。
郭有財真要是想為難他,隨便找一個由頭,就能讓他在整個江東寸步難行,甚至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就算自己心裡有萬般不甘,千般憤怒,也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敢怒,卻不敢言。
他隻能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裡咽,硬生生受著這份窩囊氣。
胡漢三低著頭,眼底裡滿是陰鷙,麵上卻不敢流露出半分,腳步依舊老實地跟在郭有財身後,不敢有半分逾越。
郭有財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身後之人滿心的憋屈,又或者說,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隻是不在乎。
郭有財表現的越憋屈,他心裡反倒覺得格外痛快。
他慢悠悠地停下腳步,側過身子,斜睨了胡漢三一眼,眉眼間帶著身居高位的傲慢和拿捏人心的得意。
“胡會長,你心裡是不是覺得很委屈?”
郭有財嘴角的笑容說明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本沒有一絲歉意,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在正常不過的的事情。
胡漢三連忙說道:“沒有,沒有,老朽怎麼會覺得委屈呢?郭縣長,您別誤會,完全沒有!”
郭有財嗬嗬一笑,說道:“沒有就好,胡會長,你回去之後好好籌備接下來的差事。”
他話說得慢悠悠的,語氣平淡,卻字字都帶著官威。
說到最後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你放心,本縣長絕對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本縣長”三個字,字字鏗鏘,砸在人耳朵裡,刻意彰顯著他的身份、他的權力,那其中的敲打和示威意味,再明顯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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