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帝位已傳四代。”
“我祖父乃是太祖第三子，依製冊封親王。”
“朝廷宗室定例，親王嫡長子承襲親王爵位，其餘庶子僅能封郡王；父親身為庶出，故而隻得郡王爵。”
“好在我是父親嫡長子，按規矩來日便可承襲郡王之位。”
“府中一眾庶出兄弟無不豔羨於我，可我心中卻常懷鬱結。”
“我自幼天資出眾，凡授業先生皆對我讚不絕口，文韜武略無一不潛心苦學，日夜苦熬付出無數心力。”
“可宗室有鐵律，皇家藩王子弟不得涉足朝堂政務，我滿身才學全無施展之處，隻能困於王府虛度光陰。”
“我原以為，這般鬱鬱不得誌，已是此生最大憾事。”
“誰料平地起驚雷，一名少年持信物登門，聲言他才是郡王府真正的嫡子。”
“當年外祖母重病，母親身懷六甲仍心急趕路前去探望，一路車馬顛簸，半途突臨生產，隻得臨時借宿農家產子。”
“彼時母親產後血崩、性命垂危，隨行仆從慌亂失措，府中眾人亂作一團，那農戶竟心生歹念，趁亂將自家孩兒與王府親子互換。”
“這番真相於我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父親不敢隱瞞，當即將整件事呈報宗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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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血脈乾係重大，此事一路上報，連當今陛下都特派官員親自核查勘辨。”
“最終查證結果，令我萬念俱灰，我竟然真的不是王府骨血。”
“宗室血脈分毫不容混淆，律法嚴明無可轉圜，最終判我與農家親生父母一家腰斬。”
“等待死亡的那段時間，最是難熬。”
“我的親生父母被酷刑折磨得遍體鱗傷，皮肉潰爛軟爛，早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意識混沌間，嘴裡還一遍遍呢喃著不是、沒有、不敢，隻剩無儘的惶恐與求饒。”
“也是到了這一刻，我才知曉，我在這世間，竟還有一個親弟弟、兩個親姐姐。”
“他們小小年紀，從未沾染過半分王府榮華，卻無端卷入這場禍事，被反複刑訊逼供，生生折騰得失了神智，眼神呆滯木訥，近乎呆傻。”
“每每對上他們漆黑空洞、死氣沉沉的眼眸，我心底便陣陣發寒，毛骨悚然。”
“他們一定是恨我的。”
“何其不公。”
“一輩子清貧度日，半點富貴甜頭沒嘗到，最後卻要因為一場換子陰謀，無辜受牽連，陪著我一同赴死。”
“可我又該恨誰？”
“從頭到尾，我從來沒得選！”
“繈褓之中被人調換，懵懂半生身居高位、享儘尊榮的是我，最後背負所有罪孽、連累至親慘死的，也是我。”
“我忽然覺得，或許死，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也許是上天也覺得不能叫我太痛快去死，受刑過後的殘破身體，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竟然熬到了行刑的前一天。”
“好在所有痛苦，即將徹底終結。”
“可就在我閉眼靜待死亡降臨的時候，那個受儘貧苦，被我頂替了十六年富貴人生的少年出現在我的牢房裡。”
“他早已不複當日狼狽。一身錦衣華服，眉眼矜貴耀眼，完全一副被養在高門王府裡，精心教養出來的模樣。”
“我暗自苦笑，這就是血脈的力量嗎？”
“他蹲下身。居高臨下的視線，一寸寸掃過我滿身傷痕、衣衫破爛、沾滿血汙的身上。”
“我下意識偏頭，想要避開他的目光。”
“我占了他十六年的榮華富貴，享了他十六年的父母疼愛，讓他替我受了十六年的人間疾苦。”
“我有愧。”
“往昔養出來的驕傲，也叫我不願意他看到我這般不堪狼狽的模樣。”
喉嚨乾澀得發疼，我還是小聲道：“對不起。”
“我心知，這輕飄飄三個字，輕如鴻毛，根本抵不過他十六年饑寒交迫、受儘打罵的苦楚，半分都彌補不了他所受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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