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時節的京城，蟬鳴聒噪，公安部大樓裡的氣氛卻比三伏天還要灼熱。全國公安隊伍建設推進會剛落下帷幕，林楓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示意孫哲把待批閱的文件送進辦公室。
堆在最上麵的，是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檔案袋，落款是檔案處調研員周誌遠。林楓認得這個名字，三十年前，他在北陽市任市委書記時，周誌遠是市政法委的一名乾事，跟著他整治過北陽的治安亂象，是個出了名的犟脾氣，眼裡揉不得沙子。如今老周快退休了，還在檔案處整理陳年舊案，倒是沒改當年的性子。
林楓拆開檔案袋，裡麵是幾份公安院校的年度招生總結報告，枯燥的數字看得人犯困。他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卻突然頓住——一張皺巴巴的信紙，被一張泛黃的便簽壓著，從報告縫隙裡露了出來。
便簽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帶著幾分豁出去的決絕：“林部長，這是一個犧牲民警兒子的冤屈，也是公安隊伍的病根。您敢看嗎？”
林楓的心猛地一沉，拿起那張信紙。
信是一個叫陳陽的少年寫的，字跡工整，卻能看出落筆時的顫抖。開篇第一句，就戳得人眼眶發酸：“林部長，我叫陳陽，我爸是中原省南州市公安局緝毒民警陳建軍。2020年，他在抓捕毒販時被擊中，臨死前，手裡還攥著我的中考準考證，說‘兒子，將來考警校，替爸守好這片天’。”
陳陽說，他寒窗苦讀十二年，今年高考，以中原省公安類文化課、體能測試雙第一的成績，報考了本省公安專科學校。可錄取名單公布時，他卻收到了一紙“政審不合格”的通知。
他不甘心，托人查到了最終錄取名單——排在他後麵的三十九個寒門子弟，全被刷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十幾個連本科線都沒過的學生，其中有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兒子，有房地產開發商的公子，甚至還有兩個，是三年前被他父親親手送進監獄的黑惡勢力頭目的侄子。
“他們說我政審不合格，可我家三代貧農，唯一的‘汙點’，就是我爸抓過太多壞人！”信的末尾，陳陽的字跡變得潦草，墨漬暈開，像是淚水打濕的痕跡，“林部長，我隻想問問，憑什麼？憑什麼英雄的兒子，連當警察的資格都沒有？憑什麼那些壞人的後代，能穿著警服，耀武揚威？”
信紙背麵，還貼著幾張複印的證據：錄取名單與分數段的對比表，官二代們偽造的“省級三好學生”證書，還有一份被篡改的政審表——陳陽的“家庭主要成員政治麵貌”一欄，赫然寫著“有海外關係”。
林楓捏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抬頭，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孫哲！周誌遠同誌呢？”
孫哲匆匆趕來，低聲道：“周調研員送完文件就走了，他說……說信送到了，他這輩子，值了。”
林楓沉默了。他知道，老周這是賭上了自己的晚節。公安係統盤根錯節，招生腐敗牽扯的，絕不是一個警校校長那麼簡單。當年他在北陽任市委書記，鐵腕整治政法係統亂象，就深知這張關係網有多密，如今這事牽扯到全國層麵，難度更是幾何級倍增。
果不其然，半小時後，張彪拿著一份調查結果衝進辦公室：“老板，查到了！中原省公安專科學校的招生名額，是全國公安教育協會分配的。協會會長——魏長安！”
魏長安！這三個字，讓林楓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公安部原副部長，退休後一手創辦全國公安教育協會，深耕公安教育四十餘年。當年林楓在北陽任市委書記，北陽市獲評“全國政法工作先進集體”，頒獎台上親手把獎牌遞給他的，就是魏長安。此人門生故吏遍布全國，各省公安廳廳長、警校校長，十有八九是他的徒子徒孫，在公安教育領域，是名副其實的“泰鬥”，話語權比在職的副部長還要重。
“魏老倒是會挑地方。”林楓冷笑一聲，“公安教育協會，看似是民間組織，實則握著全國警校的招生大權。好一手‘退而不休’，把公權力變成了自己的私產！”
“更離譜的是，”張彪把一份名單拍在桌上，“這幾年錄取的官二代裡，有二十多個，是魏長安親自打過招呼的。還有，陳陽的舉報信，之前寄到過省公安廳信訪科，寄到過公安部信訪局，全被壓下來了。信訪局副局長，就是魏長安當年的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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