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兩扇大門向內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僅容一人通過。門內並非想象中的庭院,反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幽深不見底的甬道!一股混合著陳腐土腥、奇異熏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撲麵而來。
一個身影從門後陰影裡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身形低矮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臉上皺紋堆疊如同風乾的核桃皮,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渾濁而精明的光。他對著閔政南微微躬身,聲音乾澀沙啞,仿佛砂紙摩擦:
“閔貴客,請隨老朽來。老爺已等候多時。”
閔政南眼神微凝,這老頭身上有種暮氣沉沉卻又透著詭異的活力。他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那條向下延伸的甬道。
甬道狹窄,僅容兩人並肩。兩側牆壁是粗糙開鑿的石壁,觸手冰涼濕滑,布滿深綠色的苔蘚。每隔十幾步,壁上便嵌著一盞造型古拙的青銅油燈,豆大的火苗在幽閉的空間裡靜靜燃燒,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芒,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投在嶙峋的石壁上,如同幢幢鬼影。空氣沉悶壓抑,帶著地底深處特有的陰冷,仿佛能滲入骨髓。隻有三人(加上引路老頭)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空洞而清晰。
向下,一直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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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五分鐘,甬道似乎沒有儘頭,隻有不斷加深的寒意和越來越濃的陳腐氣息。閔政南默數著步數,估算著深度,心中凜然——這黃府的地下部分,恐怕深達數層樓!
就在這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時,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光。
並非油燈,而是懸掛在穹頂和四周牆壁上的無數盞白色燈籠!燈籠不知以何物為骨,蒙著慘白的薄紗,散發著冰冷、均勻、毫無溫度的慘白光芒,將整個地下大廳映照得亮如白晝,卻詭異得沒有一絲暖意。慘白的光線下,一切都顯得清晰而冰冷。
這是一個巨大的、形似倒扣巨碗的圓形廳堂。穹頂極高,隱沒在慘白光線無法完全觸及的朦朧中。地麵鋪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光可鑒人,倒映著頭頂密密麻麻的慘白燈籠,如同置身於一片倒懸的白色星海之下。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廳堂中央的景象!
數十張巨大的、黑檀木雕花的八仙桌,呈環形排列,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粗略看去,足有上百之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穿著各異,有綾羅綢緞的富貴打扮,也有粗布麻衣的平民模樣,甚至還有幾個穿著不知哪個朝代官服的!他們或舉杯,或夾菜,或交談,臉上帶著或矜持、或諂媚、或麻木的笑意。
但詭異的是,整個大廳裡,除了引路老頭的腳步聲和他們三人的進入,竟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的聲音!沒有杯盞碰撞,沒有咀嚼吞咽,沒有談笑風生!上百人如同在上演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啞劇!隻有那慘白燈籠的光,冰冷地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臉上的笑容映得僵硬而虛假,如同紙紮鋪裡陳列的人偶!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食物香氣——烤肉的焦香、燉湯的醇厚、點心的甜膩……但這香氣混合在冰冷的空氣和濃重的熏香裡,非但沒有勾起食欲,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膩味和怪異。
引路老頭佝僂著背,目不斜視,仿佛對眼前這詭異至極的百人宴席視若無睹,徑直帶著閔政南穿過無聲的人群,走向大廳最深處。
那裡,是整個環形大廳唯一的焦點——一張孤懸於高台之上的巨大紫檀木雕花太師椅。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約莫五六十歲年紀,麵皮白淨,保養得宜,留著三縷修剪整齊的長須,身著暗紫色團花錦緞長袍,頭戴一頂同色係的員外帽。他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另一手端著一隻白玉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液體。他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中透著威嚴的笑容,目光深邃,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正平靜地注視著走來的閔政南。
毫無疑問,這便是黃府的主人,黃老爺。
高台之下,隻設了一張小幾和一把空著的黃花梨木圈椅,顯然是為閔政南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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