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敏塞給陳亮的那個白麵饃,陳亮沒舍得馬上吃。他揣在懷裡,貼著胸口,那點溫熱仿佛能一直暖到心裡去。接下來兩天,他練嗩呐都比往常多了幾分勁頭,連老瞎子都眯著渾濁的眼,嘟囔了一句:“今兒這聲兒,有點人味兒了。”
王家莊的集,陳亮到底還是沒去成。老瞎子接了南村一個白活的急單,點名要陳亮跟著去曆練。吹一場喪事,主家管飯,還能分個十塊錢。十塊錢,能給小敏買條她看了好幾次的粉紗巾了。陳亮把對電影的期待使勁壓了壓,告訴自己,掙錢要緊。
從南村回來,已是第三天的傍晚。天色擦黑,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像是憋著一場大雨。陳亮兜裡揣著那十塊錢,腳步輕快地往家走,盤算著明天一早就去鎮上把紗巾買了,給小敏一個驚喜。
剛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看見鄰居三嬸踮著腳往這邊張望,一見他,立刻迎了上來,臉色古怪,欲言又止。
“亮子,你可算回來了!”
“三嬸,咋了?”陳亮心裡咯噔一下。
“哎呀!你……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娘……你娘氣得不輕,在你家院子裡罵了半天了!”三嬸扯著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是為……為小敏的事!”
陳亮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用鑼槌在耳根上狠狠敲了一下。他甩開三嬸,拔腿就往家跑。
自家那扇低矮的木板院門前,稀稀拉拉圍了幾個看熱鬨的鄰居,交頭接耳。院子裡,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怒罵聲:“……沒良心的東西!眼皮子淺的貨色!嫌貧愛富!不得好死!”
陳亮衝進院子,看見母親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頭發散亂,旁邊站著幾個勸解的嬸子。父親蹲在屋簷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娘!咋回事?!”陳亮衝過去扶母親。
母親一見是他,哭聲更大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亮子啊!我的兒啊!那個殺千刀的劉小敏……她……她跟人跑啦!”
雖然有了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句話,陳亮還是覺得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瞬間涼透。
“跟……跟誰?”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還能有誰!鎮上開理發店的那個王老五!昨天……昨天王老五開著新買的拖拉機,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直接上劉家提親去了!劉家那婆娘,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當場就收了彩禮,應了!聽說……聽說今天就在鎮上擺酒了!”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定親的帖子都撤回去了,這是把我們老陳家的臉按在地上踩啊!”
周圍勸解的人七嘴八舌:
“亮子娘,想開點,那樣的閨女,娶進門也是禍害。”
“就是,那王老五不就是有兩個臭錢嘛……”
“小敏這孩子,看著老實,沒想到……”
陳亮什麼都聽不見了。他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王老五,那個腦袋梳得油光水滑、見人就散煙的中年男人。劉小敏,那個塞給他熱饃、眼裡有光的姑娘。拖拉機,新衣裳,鎮上的酒席……這些畫麵碎片一樣在他腦子裡衝撞。
他猛地轉身,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衝出了院子,無視身後母親的呼喊和鄰居的議論。
天徹底黑透了,悶雷在天邊滾動,狂風卷著塵土和枯葉。陳亮漫無目的地在村裡狂奔,最後,竟一路跑到了村外的那片亂墳崗。
這裡荒草叢生,歪歪斜斜的墳包在夜色裡像一個個沉默的怪物。風聲穿過墳塋間的空隙,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啊——!”陳亮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冰冷的泥土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所有的委屈、恥辱、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想起劉小敏的笑容,想起王老五得意的臉,想起樹下那些嘲弄的目光,想起自己鼓著腮幫子吹出的破音……憑什麼?就因為他窮?就因為他是個吹嗩呐的?!
豆大的雨點終於砸了下來,劈裡啪啦,瞬間就打濕了他的全身。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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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摸到了斜挎在身上的那杆嗩呐。冰涼的銅管,在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手心。
他猛地抓起嗩呐,掙紮著站起來,對著電閃雷鳴的漆黑天幕,用儘全身的力氣,將所有的悲憤都灌了進去!
”!——哇——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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