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萬金那聲“三天之內”的冰冷通牒,如同驚雷炸響在陳亮耳邊,餘音回蕩,帶來刺骨的寒意。他獨自站在胡老夫人彌漫著藥味與怨氣的臥房中,窗外夜色濃重,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向他緩緩收攏。
妥協?用強硬手段鎮壓小蓮的冤魂,換取胡萬金的“滿意”和自己的暫時安全?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陳亮狠狠掐滅。且不說他未必有那份“剛猛”的手段,即便有,這與助紂為虐何異?孫老的教誨言猶在耳,修行之人,首重本心。若為自保而行不義,與柳七爺之流有何區別?道心一失,萬劫不複。更何況,強行鎮壓,怨氣隻會積累更深,遲早釀成更大的禍端,屆時他陳亮便是幫凶,因果纏身,絕無善終。
可不妥協,三天後如何應對?胡萬金在縣城手眼通天,碾死他一個無根無萍的鄉下小子,易如反掌。硬拚是死路,逃?又能逃到哪裡去?胡家豈會善罷甘休?
唯一的生路,似乎隻剩下那條最艱難、也最渺茫的路——在三天內,找到化解冤屈、平息怨氣的根本之法,並設法讓胡萬金不得不接受。這需要契機,需要證據,更需要一股能製約胡萬金的外部力量。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剛才窗外一閃而過的身影,是周先生嗎?他冒險現身,是想做什麼?
陳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越不能自亂陣腳。他深吸幾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仔細檢查了胡老夫人的狀況,確認那安魂曲的確讓她暫時安穩後,才默默退出房間,對守在外間的胡萬金和孫醫師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返回客房。
這一夜,陳亮幾乎未眠。他盤坐榻上,並非練功,而是將進入胡府後所見所聞、周先生的傾訴、小蓮冤魂的狀態、胡萬金的性格勢力,乃至縣城可能存在的其他力量(如李乾事代表的文化館,雖勢微,或可一用?),在腦中反複推演,試圖從絕境中找出一線生機。
天剛蒙蒙亮,陳亮便起身,在院中緩慢踱步,看似活動筋骨,實則暗中觀察。胡府經過一夜,似乎恢複了表麵的平靜,但那種無形的緊張感卻揮之不去。護衛巡視的頻率似乎更高了。
早膳時分,送飯的換了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仆,對陳亮的試探問話一概搖頭不知。顯然,胡萬金加強了對他的監視和隔離。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壓力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陳亮表麵不動聲色,內心卻焦灼如焚。他必須儘快與周先生取得聯係!
轉機出現在午後。秋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陳亮借口屋內氣悶,想借把傘去花園透透氣。監視他的小廝見雨勢不小,有些猶豫。陳亮淡淡道:“就在廊下走走,不礙事。”小廝這才勉強同意,遠遠跟著。
陳亮撐著傘,緩步走向昨日與周先生見麵的書房方向。行至一處連接內外院的僻靜回廊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廊柱後似乎有人影晃動。他不動聲色,假意欣賞廊外雨景,放緩了腳步。
果然,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從柱後傳來:“陳師傅……井欄……有東西……”
是周先生!聲音急促而緊張,說完便迅速隱沒在柱後陰影中,腳步聲匆匆遠去。
井欄有東西?陳亮心中劇震!是後花園那口古井的井欄?小蓮溺死之處?周先生冒險傳遞這個消息,定然極為重要!
他強壓下立刻去查看的衝動,繼續在廊下踱步片刻,才若無其事地返回客房。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必須夜探古井!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臨,雨勢漸小,轉為綿綿細雨。胡萬金似乎外出應酬未歸,府中守衛雖嚴,但雨夜總能提供些許掩護。子時前後,萬籟俱寂,隻有雨打芭蕉的沙沙聲。
陳亮換上一身深色衣服,將必要物品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如法炮製,悄無聲息地滑出客房,融入夜色之中。有了上次的經驗,他更加小心,憑借敏銳的感知和靈活的身手,避開巡邏的護院,再次來到了後花園的月亮門外。
園內比上次更加黑暗潮濕,雨水浸透的土地散發出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那口被青石板半掩的古井,在夜色中如同一個沉默的怪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
陳亮凝神感應,確認那女鬼小蓮的怨念似乎因為雨夜或別的原因,比上次沉寂一些。他不敢大意,躡足潛蹤,借助假山和樹木的陰影,緩緩靠近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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