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樹葉枯黃，草木稀疏，帶著種別樣的荒寒。
夏正的案子結束得很利索，姚氏供認不諱，卷宗一報上去，很快判決就下來，斬立決，都不曾等到秋後。
姚氏不冤。
她自己也沒喊冤，聽說夏家的那通房跪在牢房外頭哭得快要厥過去，姚氏一滴眼淚都沒掉，隻是使銀子托了獄卒轉交了封信，把自己的那點家底，都給了那通房小妾。
好像還提前安排了人手，護送她們離開京城。
楊菁和衛所一乾刀筆吏，都沒再多管，連行刑的日子也沒問。
就是晚上回家，哄著阿綿和小寶寫了會兒字，她躺在軟榻上眯了一下，腦子裡回想起她還是那位楊大盟主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個姚家姐姐的場景。
也不能算是正經見麵，就是那年到了京城，柳月娘閒來無事，挑著擔子出去做手工賣，後來認識個大戶人家的夫人。
夫人對她做的小玩意十分感興趣，她在京城那半個月，這夫人天天來，天天都看得入迷。
柳月娘興致也挺高，有好幾次陪楊菁和其他花神使喝酒，都興致勃勃地聊起這人。
蘭花使柳月娘子這人性子比較懶，除了她做的那點機關手藝活，麵對其他人也好，事也罷，總一副百無聊賴，不感興趣的模樣，但說起這位，話卻偏多。
說她心定手巧，又很熱愛，可惜人在紅塵裡，正兒八經的官夫人，這點東西，最多也就是茶餘飯後，自娛自樂，想真學得出神入化，可能性不大。
但柳月娘還是很喜歡她，教給她不少有趣的東西，還送了本書給她。
楊盟主對這些不大感興趣，也隻是偶爾同柳月娘說話時，與姚氏見過一兩麵，如今印象著實算不上深刻。
可說到底，有那麼一點些微的交集，此時想來，心情不免略複雜。
楊菁歎了口氣，回頭看阿綿丫頭。
小阿綿最近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就說這會兒，夜深人靜的，往日早膩乎在身邊，纏著講各種各樣的故事，不把她講舒坦了，哪裡肯去睡？現在呢？燈燭撥得亮堂堂，她坐在桌旁，一邊寫信一邊笑。
楊菁老好奇了，可她當姐姐的，肯定不能八卦地去偷窺，也就憑眼力，看自家小阿綿手指活動，再往係統屏幕上一放，好歹分析分析，應該是寫給龐邵齊那小子的。
阿綿文筆有進步，簡單說個約去看雜耍的小事，也寫得頗有幾分妙趣。
龐邵齊和阿綿最近這段時日走得越來越近，連辛娘子都有點要認下。
雖然辛娘子嘴裡絮絮叨叨，想找給阿綿尋個四角俱全的好婆家，但看人家家世好，又擔心齊大非偶，看那個斯斯文文的小書生，又半夜睡不著覺，非懷疑人家發達了可能‘死糟糠’。
算來算去，竟還是龐邵齊對稱心。
就不提什麼門當戶對之類，光是姓龐的那臭小子，每次和自家阿綿說話，被阿綿支使得團團轉，累得滿頭大汗，眼睛還是亮晶晶，隻為了這一點，也足夠了。
窗外星光疏得很，楊菁放空了思緒，一時卻仍睡不著，也沒想正經事，就是想起以前在現代時的雜七雜八。
有她讀過的書，看過的電視，電影，聽過的故事，在醫院遇見的八卦等等。
看著阿綿，這樣小的年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具體是看書，還是看電視劇已經忘記了，反正是個偶像劇或者言情小說，說是十八歲的少女，愛上了三十八歲的大叔，大叔分明也不是不動心，但卻控製了自己的情感，並沒有同這個少女展開這樣一段感情。
後來大叔的摯友說他矯情，說愛情不分年齡，二十歲算不上鴻溝。
那個大叔，那位男主角的一番話，讓楊菁至今想起，仍覺得當年的偶像劇，三觀是真的很正。
大叔說，二十年確實算不得鴻溝，如果是五十歲的我，遇見三十歲的她，她心動了，那我一定排除萬難，好好愛她。
但三十八歲的我，卻不能這樣去愛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
十八歲的少女，還在讀書，未走出象牙塔，她一時的心動，也許隻是因為她見識太少，那樣模糊的情感，並不能代表將來。
若是三十八歲的我，仗著閱曆接受她，其實是在欺負她。
大體就是這樣的意思，當年楊菁沒看懂，隻感覺很悲傷，感覺這電視劇拍得不痛快，可後來漸漸長大，做了醫生，走進社會，才驚覺這樣一個故事，對年少的女孩子來講，是何等樣的難得。
現代社會，三十八歲的大叔，娶十八歲的少女，他自己都會覺得不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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