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得外頭樹枝子四處亂飛。
楊家這小小的院子，卻仍是很有幾分歲月靜好。
風入了院牆，被流水怪石一緩，便減了三分生硬，冷還是冷的，卻從刀子變成了流動的冰。
阿綿不把這點小風當回事。
當年外頭積雪厚得能蓋到大腿，她也照樣懷裡揣著熱氣騰騰的餅子出門，深一腳淺一腳，給程景哥他爹娘送吃食。
每一口吃的，都是從她嘴裡省下來。
楊菁這兩年，攢下些銀錢就去醫坊抓藥，抓了藥不光自己泡一泡藥浴，也要小阿綿泡，就是怕她將來年紀大了，積在身體裡的寒氣病症散不掉，老來吃苦受罪。
大夫嘛，縱然不是疼痛科的，也見多了疼得要命的病人。
楊菁幫辛娘子把亭子裡的柴火爐點著，再把掛毯拉一拉，順便聽了一耳朵這姊妹兩個說話。
“說起來鴻哥兒死之前，這事就有預兆。”
武娘子捏著一塊兒桂花糕，說話略有些含糊，神神秘秘的。
“就是鴻哥兒剛娶新婦那會兒，當時新娘子家請了個全福婆婆來，結果那婆婆一看見他，就得了天機。”
“你們也知道的，咱們京城早就有全福婆婆得天機的例子，不過大部分都是吉兆，說會子孫滿堂，福祿壽皆有之類，哪怕有時候有點警示，也不會很嚴重。”
“周家這回卻不一樣，全福婆婆那天鬨得那是相當厲害，渾身抽搐，像被電著了似的，張口就講這鴻哥兒閻王簿上留了名，在人間待不住了，少則三月，多則一年，必死無疑。”
“嘖，幸虧新房裡都是周家的實在親戚，新婦也通情達理，否則說不得這婚事都不能成。”
“當時大家心裡雖說有那麼點疑忌，可這鴻哥兒長得人高馬大，又學了兩手莊稼把式，多少年了連副藥都不吃，健康得很，總不好因為一個全福婆婆三言兩語，便嚇得不過日子。”
“誰知道居然成了真，唉，聽說那全福婆婆如今特別出名，不知多少人求到她頭上，讓給自家兒孫看上一看。”
按理，全福婆婆在婚禮上‘咒’了人家新郎，這事不招人待見。
奈何人家‘咒’得準！
國人就信這個，如今都覺得那婆婆能通神。
“不過這夏婆婆好似也嚇到了，輕易不肯給人看。”
楊菁聽了一耳朵閒話，什麼都沒說，幫著添柴煮茶，不過第二日去衛所，她卻忍不住問了一嘴。
每日京城死得不明不白的，都不知有多少，像周鴻這樣，睡夢中暴斃，通知了京兆衙門去看，表皮無傷，也未有中毒跡象，便也沒必要浪費時間精力去查。
周成一隻手摟著乖乖，不讓它出門去找‘黃毛小子’，一邊扭著脖子看楊菁：“周鴻？就那神婆婆的事？我聽我家小廝說起過，怎麼，他的死有問題？”
“不應該啊，京兆的典評事是個仔細人。”
楊菁翻出卷宗，拿出仵作驗屍的屍格，京兆那邊對仵作有點心理陰影，哪怕現在人家仵作已經頗長進，但屍格還是外聘了另一個仵作來合驗。
屍格寫得挺詳細，看仵作的結論，的確沒什麼問題。
“這年頭，暴斃也不稀奇。”
周成歎了口氣，“看著壯的像頭牛，其實肯定是早些年不注意，勞累過度，用身體用得太狠了。”
他四下瞟了眼，小聲道：“我們家和宮裡幾個禦醫有些交情——你看咱們掌燈使。”
周成仔細看了看楊菁的臉，歎了口氣。
“年紀輕輕，貴胄公子，武功不錯，從小也是金尊玉貴地長大，自幼打熬身體，當年那是咳嗽一聲，太醫就得出一身冷汗的主，現在幾個禦醫為了他，卻是愁死了——”
“別管什麼金貴補品，再好的東西進了他的嘴，就和進了漏勺似的，什麼都留不住。”
“用的藥力大些，他那身體就不能承受，用的藥力小些，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全無用處。”
“幾個禦醫私底下討論他的病，都說是早幾年不經心，身體虛耗太過，受傷中毒，不肯認真治，不肯好好養，總覺得身體好，年輕，沒什麼，結果你看看，現在剛二十多的年歲，那身體狀況，比咱們衛所看門的邵老頭還差。”
楊菁無奈瞟了小周哥一眼：“說周鴻呢。”
好歹是侯爺，還是掌燈使，怎能胡亂編排。
周成一向小心謹慎，不是個滿嘴胡說八道的人，大概是這幾日不知從哪又聽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故意來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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