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著同學心血的“觸發器”,屏幕上“別怕”兩個字靜靜地亮著微光。他沉默著,沒有道謝,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小小的按鈕,緊抿的唇角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
李思思則像握住了救命稻草,感激地對包雷用力點頭:“謝謝包雷!這個……這個真好!”她看著屏幕上亮起的“彩虹傘”三個字,眼神似乎真的被點亮了。
決賽的日子終於到來。學校大禮堂裡座無虛席,氣氛莊重而熱烈。巨大的紅色橫幅懸掛在舞台上方——“先鋒實驗小學‘筆墨傳心’書信征文大賽決賽”。明亮的舞台燈光聚焦在中央的發言席上,台下是黑壓壓的人頭和無數道目光。
孟繁誌是第三個上台的。當他邁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走向發言席時,台下響起禮貌的掌聲。他站定,雙手扶著發言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突出。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他攤開那封折痕深刻的信,目光落在紙麵上,開口的聲音乾澀而緊繃,如同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尊敬的評委老師,各位同學。我的參賽書信,是寫給遠在家鄉的祖父……”他的語調平板,像是在背誦一份枯燥的報告,字句精準,卻毫無溫度。台下的氣氛有些凝滯。坐在前排班級區域的艾克,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懷裡的團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焦慮,黑紐扣眼睛望著台上。楊陽、胖哥、何大力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解說進行到一半,孟繁誌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被無形的重物拖拽著下沉。他卡住了。稿紙上工整的字跡仿佛突然變成了難以辨識的密碼。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台下開始響起細微的、令人不安的騷動。
就在這時,孟繁誌垂在身側的手,碰到了校服口袋裡那個硬邦邦的小方塊——包雷的“記憶觸發器”。他幾乎是本能地按下了那個按鈕。微弱的屏幕光透過薄薄的校服口袋布料透出一點輪廓。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仿佛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台下前排。艾克正看著他,懷裡抱著那隻憨態可掬的團團熊貓。艾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對著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嘴角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鼓勵弧度。更奇妙的是,艾克懷裡的團團,那雙黑亮的紐扣眼睛,在燈光映照下,仿佛也靜靜地注視著他,帶著一種無聲的、恒定的支持。
就在這一瞬間,艾克在活動室裡那個猝不及防的問題,如同被按下了回放鍵,猛地撞進了孟繁誌的腦海——“爺爺背著你,一步一步走回家的時候……他喘著氣,跟你說了什麼?”
那個夏日的黃昏,汗水浸透了爺爺洗得發白的舊汗衫,粗糙的手緊緊托著他的腿彎,老人沉重的喘息噴在他的脖頸上,每一步都踏在塵土飛揚的村路上。爺爺的聲音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穩,一遍遍響在他耳邊:“娃兒……莫怕……莫怕……爺在哩……摔一跤算個啥……爬起來,路還長著哩……”
“莫怕……爺在哩……”
這句深埋心底、帶著濃重鄉音和汗水氣息的話,此刻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帶著滾燙的溫度,猛地湧上了孟繁誌的喉頭。他握著發言台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崩潰或繼續。
他猛地抬起頭,不再看稿紙,鏡片後的眼睛有些發紅,直直地望向禮堂高高的穹頂,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到了老家那方小小的院落和那個佝僂的身影。再開口時,那平板乾澀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卻又奇異地充滿了力量:
“我……我寫信給我爺爺……”他頓了頓,仿佛要用儘力氣才能壓下那股洶湧的情緒,“因為……因為我想告訴他……去年暑假,我從老柿子樹上摔下來……爺爺背我回家……他喘著氣……跟我說……”孟繁誌的聲音哽咽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禮堂裡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隻有他帶著濃重鄉音的、顫抖卻異常清晰的話語在回蕩:
“他說……‘娃兒,莫怕……莫怕……爺在哩……摔一跤算個啥……爬起來,路還長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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