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是《菩薩軍》導演姚高義發來的信息：“林墨，登機了嗎？柏林這邊都安排好了。酒店地址和接機人信息再發你一遍。到了直接聯係。另外，組委會那邊想確認你紅毯環節的著裝和簡短采訪意向，一路平安。”
林墨回複：“已登機，姚導費心。紅毯聽安排，采訪可以簡短。柏林見。”
回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飛機開始滑行，加速，抬升。失重感傳來的瞬間，伊斯坦布爾城市海岸線的輪廓在窗外交錯縮小，最終被雲層吞沒。
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更早的時候，飄回了青藏高原東部那個偏遠的藏族部落，飄回了與姚高義導演初遇的時光。
那時，《菩薩軍》項目還隻是一個粗糙的企劃。
姚導是個四十多歲、臉龐被高原陽光曬得黝黑、總愛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的中年男人，眼神裡有藝術家的執著和常年跑野外磨礪出的江湖氣。
他在網上看到了林墨早期一些記錄邊疆普通人生活的視頻片段，被其中質樸的鏡頭語言和深沉的人文關懷打動，輾轉聯係上他，發出了邀請。
林墨答應了。因為姚導話語裡那種對“真實”近乎虔誠的追求，打動了他。
拍攝過程異常艱苦。
姚導是個狠人，對畫麵要求嚴苛，常常一個鏡頭反複拍十幾遍，直到捕捉到最“對”的那個瞬間。
他和林墨，一個用導演的宏觀視角把控脈絡、挖掘深度，一個用攝影師的微觀洞察捕捉細節、凝固情感，竟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有一次，在拍攝間隙，兩人圍著牛糞火爐取暖，姚導吐著煙圈，忽然說：“小林，你鏡頭裡有種東西，很珍貴。”
“什麼？”
“悲憫，但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是平等的看見，是理解的嘗試。這玩意兒，好多乾了十幾年的老攝像都沒有。你天生就是乾這個的料。”
林墨當時隻是搖搖頭，沒說話。
他知道自己的“天賦”一部分來自係統，另一部分，或許來自自身那段與死亡擦肩而過、因而更能體會生命脆弱與珍貴的經曆。
《菩薩軍》一共火過兩次，一次是在剛上映之時，大家見識到了在偏遠地區還有這樣一支隊伍的默默奉獻，另一次則是林墨在國內外的爆火，人們挖掘他，發現他竟然還拍攝過這部作品。
兩者具有相同的氣質：真實的力度、人文的關懷。
林墨身上的傳奇色彩與這部紀錄片形成了奇妙的互文，互相助推。
紀錄片讓林墨的“冒險家”形象多了深沉的文化底蘊和責任感；而林墨的知名度，則讓這部本來可能局限於小眾圈子的紀錄片，獲得了更上一層樓的曝光度。
飛機平穩飛行在雲層之上。窗外的景色是單調的蔚藍與純白。
林墨望著舷窗，玻璃上隱約映出自己此刻模糊的臉。與姚導在高原的回憶越是清晰溫熱，此刻機艙內空調嗡嗡聲下的孤寂感就越是鮮明冰涼。
這一路走來，他確實越來越“強大”了。係統賦予的技能，旅途磨礪出的意誌，一次次危機中淬煉的決斷力，還有全球範圍內積累的聲譽……
這些是實實在在的“力量”。他不再是一年前那個在天台邊緣絕望的、身患絕症的病人。
但強大，似乎與孤獨成正比。
在大同、在五台山、在青海，那些相遇是直接的、樸素的、帶著泥土和汗水氣味的。
幫助與被幫助，記錄與被記錄，界限模糊，情感流動自然。
人們看他，是看一個路過的、好心的年輕人，或者一個奇怪的、總拿著相機的外來者。
而現在，人們看他，是看“林墨”——那個網絡傳說中無所不能、道德完美的符號。
在機場，那些興奮的目光，穿透的是他“林墨”這個名號承載的想象，而非他這個人本身
。甚至《菩薩軍》的成功，某種程度上也被裹挾進了“林墨神話”的敘事裡，成為他“天才”與“善良”的又一個注腳。
他開始懷疑，自己選擇的這條“記錄人間”的路，是否在某個拐點悄然偏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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