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三) 就當是孤多心了吧,可能是……
江南。
暮色四合, 昏黃的天光下,庭院小池邊垂柳的倒影被拉扯成一道道扭曲詭異的線條,釘在地上沉默地凝望著來往的路人。
錢忛守在院門口, 眼神憤恨地盯著前方一道模糊的身影。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有攻擊性, 又或者是被盯著的對象過於敏銳, 總之前方那人突然回望過來的時候,錢忛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一瞬間的血脈賁張。
與他激烈的反應截然不同, 那人似乎隻是不經意間回了個頭, 目光波瀾不驚地掠過錢家二爺後, 又轉到前麵,朝著從院子裡出來的人笑著打招呼:“常內相。”
常喜樂嗬嗬地衝他一拱手:“陳大人久等了,殿下讓老奴請您進去呢。”
陳大人, 也就是前吏部尚書陳犰, 忙不迭躬身還禮,連聲道“不敢不敢”,又與常喜互相謙讓了幾回, 才終於邁開步子, 略領先常喜一個身位走進了院子。
說起陳犰, 他的命可就比他那死在北疆的堂兄弟陳豹要好上太多了。
這老小子頭腦夠機靈, 風向轉得夠快, 最重要的是骨頭足夠軟,在發現家族有棄車保帥之意時候,就毫不猶豫地投誠了太子,成為聞承暻手下第一個出身江南士族嫡支的馬仔。
聞承暻願意收下他, 並且花費人力物力帶他下江南,當然不是因為發善心。
行至書房門口,陳犰停下腳步, 仔細整理了一番本就考究的衣冠,聽到裡麵有人輕輕說了聲“進來吧” ,他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其實太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寬和。陳犰一進來,他就點了點書桌前一張椅子,示意讓人坐下,可陳犰不敢有絲毫怠慢,仍然規規矩矩行了禮,方才欠著身子虛虛坐下,將錢家的情況一一如實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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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臣到場時,錢家家主及其夫人已經服毒自儘,臣命人將收殮後,暫寄於城郊義莊,罪人屍首該如何處置,還請殿下示下。”
“另外,錢家有族人走脫,其中嫡支亦有數人,敢問殿下,是否要各地縣府張榜捉拿。”
以太子之寬厚仁愛,當然不會趕儘殺絕。
陳犰隻見上首的儲君,緩緩綻開一抹悲天憫人的笑容,聲音溫厚:“陳卿何必如此較真。孤將錢家之事交托你來辦,想的就是你能看在經年交好的份上,高抬貴手放過世交一馬,免得生出許多無辜殺孽。”
太子似乎是在真心埋怨陳犰的不知變通,但隻有陳犰知道,他但凡敢對錢家人有任何徇私,那麼眼前這位慈悲為懷的儲君,絕對不會吝嗇他的雷霆手段。
因此,陳犰愈發小心恭謹,將在懷裡焐熱了的賬本呈上:“臣已經整理好錢家的公賬,田產簿子也差人去各地查看是否屬實了。”
太子接過那本賬冊,並未翻開,隻拿手覆在上麵,看向陳犰:“別的都不著急,趕緊將錢家的田莊梳理清爽。”
陳犰起身,拱手應諾。
太子又吩咐:“如果是錢家主的私產,不妨交還給錢忛打理。錢家夫婦的屍首,也交給他處置。”
陳犰也連忙答應了。
隻是他領完太子鈞令,卻沒有立即告退,而是站在原地,神色猶疑不定。
太子便道:“陳卿有話但說無妨。”
陳犰定了定心神,低聲回奏:“另有一事,臣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
“錢家主生前,許是沉迷陰陽采戰之術,因而在自家後院豢養了數百稚女,最長者年不過十二。”
“童稚無辜,臣實在不忍將其罰沒官中,有心在周圍為其尋訪親眷,又恐傳揚出去……實在不好聽……”
就連聲色犬馬慣了的前尚書大人,在看到錢家老宅那烏壓壓一片濃妝豔抹的小女孩時,胸口都難以抑製的湧上來陣陣不適。
可要是真將這檔子醜事公之於眾,錢家幾百年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陳犰不敢擅作主張,隻能用眼神祈求太子殿下給錢家、給江南士族,留下一點最後的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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