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
難過的心情像傳染病，從心到舌尖，喝酒吃菜，也多了苦澀的滋味。林不忘想到了自己，別說如今摘玉蘭還是個念想，那朵花多少人盯著盼著，輪不輪的到她摘還兩說，真摘來了，一切會更好嗎？
似乎也並不會，她的生母生死不知，說不定早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那榮譽於她而言究竟還有什麼意思？
是不是還要在這一行走下去，繼續在團裡混著，林不忘有些動搖。若放棄，挺對不起當年實打實下過苦功的自己，但堅持似乎又是另一種對不起。這種動搖的心思，眼下是綿綿緩緩、斷斷續續的，若有一天成了滔天巨浪，說不定就真的放下了。
想著，嘴裡的歎息聲多了起來。
林不忘一臉愁容，像壓抑著某種悲傷，好似渾身布滿了細細的傷口，被人用鹽擦拭著，疼出了絕望，但偏要忍。
薑夷能讀懂那種感覺。若知足，日子也能過，溫飽不愁，但就是不甘心。桂花樹下，小女孩偷偷抹了多少眼淚。念白、戲腔搖曳在四季的風裡，在年輪裡一圈一圈地打著轉。林雅蘭對戲是嚴苛的，她若想糊弄就是一頓藤條。
這一行，其實也有些藝術家、前輩過得不錯，但太鳳毛麟角了，更多的是在底層掙紮的普通藝人，他們期盼著人們驚覺舊戲的魅力，可魅力在大多數人眼裡，早已剩下個殼。
薑夷怪自己不太委婉，他試圖把話題往輕鬆、愉悅上引，但說什麼，林不忘的臉色都沉沉的，若窗外的夜色。
“唉，你別唉聲歎氣的，戲的事還沒徹底黃呢，對我有點兒信心。”薑夷說著，輕挑了一下眉毛。他不是貞潔烈男，借著酒精，眼神逐漸黏糊，挑逗，好像在釋放著一些信息。
林不忘把眼睛微微閉了一下，又慢慢張開，盯著他的眸子看。
運眼是青衣的基本功，為了讓一雙眼睛傳神，她當年會在沒有光的房間裡，點一支線香，眼睛隨著香火轉，轉出了百種情緒。別說麵前是個男人，就是塊木頭，她也能在自己的眼神裡放進三兩秋水，五兩月光。
被那麼一雙含情眼盯著，像無數羽毛落在心上，看得薑夷心神蕩漾，癢得慌。
他知道，青衣是水做的。日子裡的她，戲裡的她是不同的。林不忘這是用戲裡的眼神跟他較勁，這眼神，是白素貞看著許仙，楊玉環看著李三郎，鐵鏡公主看著楊延輝，虞姬看著霸王……但絕不會是林不忘看著他薑夷。
很美，很媚，看酥了一把骨頭，甚至開始有些期盼，這眼神或許就是林不忘看著薑夷呢。
暖色的光落在她的臉上，一張臉多了故事感，眼波裡的纏綿未停，浮生若夢，若真的是夢，那就一頭紮進夢裡吧。絲絲縷縷的線，纏纏綿綿的情，糾纏不了一世，若能糾纏一刻，也是無悔的。
薑夷在瑰麗裡掙紮著出不來，眼神迷離了起來。
她粉唇張了張，先開了口，聲音輕柔的，像一支琵琶曲：“唉，問你個事。”
“嗯，問，你……問……問……什麼。”說話時，牙齒咬了舌頭，薑夷抽了自己的嘴一下，真他媽沒出息。
“你是單身，還是有伴？”她問。
“單，單身。”他答。
這兩個字說出口，氣氛突然迤邐了起來，五光十色的是夢，媚眼如絲的是眼前人。
這些年，仗著一副尚佳的皮囊，薑夷身邊是有些鶯鶯燕燕。成年男女之間的情感在他眼中一般分三種，走心走腎走靈魂；走心費錢，走靈魂費感情，若是同類，偶爾約著走個腎，各取所需，最好。
在林不忘身上，他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林不忘輕輕勾了勾唇角：“既然這樣，我準備發個酒瘋。”
薑夷剛想問，怎麼個瘋法。就見林不忘離開椅子，跨坐在他腿上，用她的唇堵了他的嘴。
老實說，在薑夷接過的那麼多次吻裡，這個吻的感受不算太好，烈酒、大蒜、孜然、辣椒……各種刺激的味道混著，衝進他的口腔。但這個女人鮮妍生芳，醉生夢死也不過如此了。
他反應了幾秒，在她的唇短暫離開的時候，說：“這可是你招的我。”
“不是你先招的我嗎？”林不忘的聲音，黏黏的，像纏綿的，帶著毛邊的線。
“那我就招你了。”薑夷托著她的頭，狠狠吻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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