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不知何時又刮了起來，帶著子夜刺骨的寒意，卷過廣袤的戰場。
但風吹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隻能將無數垂死的呻吟、戰馬的悲鳴攪拌在一起。
闖軍大陣後方，一處地勢最高、可俯瞰大半個戰場的高台上。
大順皇帝李自成，身披那襲耀眼的金色龍紋鎧甲，如一尊沉默的鐵像，佇立在高台邊緣。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冰冷的欄杆，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將那硬木捏碎。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豪邁與自信，隻有凝重，以及一絲驚悸。
借著戰場上萬千火把，李自成的目光，如受傷的鷹隼，死死掃視著下方那片正在流血的戰場。
他看到了大陣右肋那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裡，原本應該是穀英和袁宗第麾下步卒構築的二線陣地。但此刻，一道巨大的缺口，正在那片區域瘋狂地蔓延！
無數滿洲騎兵洪流，如決堤的岩漿，正從那道被圖賴白甲兵用生命啃出、又被多鐸主力用鐵蹄徹底撕開的缺口中，源源不斷地湧入，然後向兩側和縱深瘋狂地擴散、衝刷。
李自成能看到自己的士兵組成的無數抵抗陣型，但卻如暴風雨中的沙堡，在鋼鐵洪流的衝擊下迅速崩塌、瓦解。
李自成能看到驚慌失措的潰兵，看著自己麾下的將士如被狼群驅趕的羊群，哭喊著向後方、向中軍核心逃竄，反而衝亂了更多試圖上前封堵的隊伍。他還能看到代表著各級將領的旗幟，一麵接一麵地倒下、消失在那片混亂的漩渦之中。
“肋部，快要被徹底捅穿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李自成心中響起。
李自成知道，一旦肋部完全失守，敵軍鐵騎將如一柄燒紅的利刃，直插闖軍大陣的心臟，將前軍劉宗敏部與中軍核心徹底分割開來！
到那時，數萬大順軍將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等待他們的，隻有全軍覆沒的命運……
而這，還僅僅是一側的噩夢。
李自成的目光移向正麵戰場——劉宗敏和劉芳亮苦苦支撐的方向。那裡的戰況，同樣讓他的心直墜冰窟。
阿濟格和吳三桂率領的五萬餘精銳，在經曆了最初的騎兵衝鋒消耗後，似乎完全不知疲倦為何物，攻勢一波猛過一波！
更讓李自成感到震驚甚至是一絲恐懼的是，這些關外的滿洲蠻子，在騎兵衝鋒受挫、戰線陷入膠著後，竟然使出了更加可怕的作戰方式——
大量滿洲騎兵下馬，變成了重甲步兵，結成嚴密的小陣，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向前擠壓、推進！
劉宗敏和劉芳亮布置在最前沿的那幾道防線，寄托了巨大希望的長槍兵拒馬陣、刀盾手防禦牆、火器營分段射擊陣地……在滿洲兵士這種步步為營、如巨碾磨盤般的推進麵前，竟然紛紛被碾碎、被突破。
原因，李自成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隱約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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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胄，還是甲胄！
那些下馬步戰的滿洲兵，幾乎人人身披厚實的棉甲或鑲鐵棉甲，許多精銳甚至穿著雙層乃至三層重甲！
而自己的闖軍步卒呢？除了少數老營精銳和將領親兵，大多數人隻有簡陋的皮甲，甚至隻是尋常的粗布棉襖，外麵套一件鑲著幾片鐵的號褂就算披甲了，這在近身肉搏中，是致命的差距……
還有經驗！
那些滿洲兵，眼神冰冷，動作狠辣簡潔，三人一組，五人一隊，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人。他們顯然是在關外與明軍邊軍經年累月的血腥廝殺中，淬煉出來的真正百戰老兵。
而李自成自己的闖軍，雖然也曆經戰陣，但更多的是流動作戰、攻城掠地，與明軍衛所兵或地方守軍交手，何曾見過如此悍不畏死、裝備精良，還戰術素養極高的職業殺戮機器？
李自成能看到前線那一個個絕望場景：一名闖軍悍卒，鼓起勇氣，嘶吼著將手中的大刀砍在對麵滿洲兵厚重的肩甲上，卻隻迸濺出一溜火星，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而對麵那滿洲兵隻是冷冷地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汙染紅的牙齒，手中的鐵骨朵或厚背砍刀順勢一揮，那名闖軍悍卒便如破布般倒下，再也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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