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進來。”
傳令兵進帳，跪下：“稟各位將軍，陛下……陛下讓報，情勢危急，北京城我軍隻有堪堪萬餘能戰之兵，陝西、山西援軍，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到，請諸位將軍先想想對策！”
帳裡更靜了。
劉宗敏緩緩起身。他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劉芳亮想扶，他擺擺手，站穩了。
“給陛下報信。”他說，聲音嘶啞，但很穩，“就說，咱們前線還剩六萬弟兄，清軍那邊，估摸還有五萬以上。咱們……守得住。”
他頓了頓，又說：“讓陛下定奪，是戰，是撤。”
傳令兵應聲，退下。
帳裡又靜下來。過了很久，穀英說：“守得住嗎？”
沒人回答。
袁宗第坐回椅子上，椅子倒了，他就坐在地上。他看著帳頂，帳頂是粗布搭的，有個破洞，月光從破洞裡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守不住也得守。”劉宗敏說，“守不住，咱們這十年，就白乾了。死了的弟兄，就白死了。”
他走出軍帳，眯了眯眼，看見遠處那片橢圓大陣。兵卒們正在加固工事，挖壕溝，設鹿角，埋鐵蒺藜。每個人都低著頭，不說話，隻是乾活。
他看了很久，轉身，對帳裡說：“清點兵器，整頓建製。重傷的送到後麵。能動的，重新編隊。缺隊長的，老兵頂上。缺伍長的，老兵頂上。缺什長的，還是老兵頂上。”
他頓了頓：“告訴弟兄們，仗還沒打完。要活命，就得接著打。”
李自成接到戰報時，正在中軍大帳裡看地圖。
地圖是山海關一帶的，畫得很細，每座山每條河都標出來了。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圖上移動，從山海關移到北京，又從北京移回山海關。
宋獻策和顧君恩站在旁邊，都沒說話。
傳令兵進帳，跪地，報數。
“前鋒營陣亡……”
一個個數字報出來，像一把把錘子，砸在李自成心上。他站著，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停在地圖上，停在“山海關”三個字上，不動了。
等傳令兵報完，帳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近七萬。”李自成說，聲音很平，“咱們從北京帶出來十幾萬人，現在死了快七萬！”
頓了頓，李自成問道：“能戰的，有多少？”
傳令兵低頭：“穀英將軍說，能戰者……大約四萬。”
“四萬。”李自成重複一遍，笑了，笑得很苦，“北京城裡還有萬餘。加起來，五萬多弟兄。”
隨即，李自成轉頭看宋獻策，說道：“對麵呢？阿濟格、多鐸、吳三桂，還剩多少？”
宋獻策低頭看手裡的探報，手指在抖：“探馬來報，清軍傷亡……也至少在五萬以上。但……但他們至少還剩五萬左右，全是騎兵。”
“五萬對五萬。”李自成喃喃自語，“騎兵對步卒……”
他不說了，看著地圖。看了很久，他才開口：“咱們從陝西出來時，有多少人？”
顧君恩接話道：“崇禎十六年十月，陛下在西安誓師東征，帶兵二十萬。”
“二十萬。”李自成說，“打潼關，死了多少？打寧武，死了多少？打居庸關，死了多少？打到北京時，還剩多少？”
沒人回答……
李自成抬起頭，看著帳頂。帳頂是明黃色的，繡著龍紋。這是皇帝才能用的顏色，他隻覺得很是刺眼。
“朕當初在米脂起事時，隻有十八個人。”李自成像在自言自語，“十八個人，一把刀，三杆槍。後來人多了，有幾百，有幾千，有幾萬。打官府，打明軍，打一路贏一路。朕以為，天命在朕——”
頓了頓，李自成聲音低了下去：“現在看，不是天命在朕，是弟兄們用命在填啊。”
宋獻策上前一步：“陛下，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雖傷亡慘重，但清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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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傷亡慘重。”李自成接過話，“但他們是騎兵，咱們是步卒。他們能從關外調兵，咱們的兵在陝西、山西，一時半會兒來不了。他們輸了，退回關外，休整幾年還能再來。咱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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