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萬事俱備。
但朱慈烺心中那根弦始終緊繃著。
他目光掃過軍陣前排那些年輕的麵孔——他們握槍的手太過用力以至指節發白,他們眼中除了興奮,還有難以掩飾的慌亂,他們隊列整齊,卻僵硬如木偶。這些兵,十之七八未上過戰場,未殺過人,未見過血。
訓練可以教他們隊列,教他們刺擊,教他們放銃。
但,戰陣之上,生死一瞬,當箭雨撲麵而來,當鐵騎踏陣而至,當身旁同袍被一刀劈開胸膛、腸肚流了滿地,當鮮血濺進眼睛、溫熱腥稠……這些從未經曆過這些的少年、農夫、匠人,會不會腿軟?會不會丟槍逃跑?會不會崩潰哭嚎?
朱慈烺不知道。
他前世讀史,知道明軍後期往往一觸即潰,非兵器不利,非糧草不濟,實是軍心已散、兵無戰心。如今這八萬人,裝備或許強於李闖流寇,甚至強於那關外清軍,但若真刀真槍廝殺,能發揮幾成?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將這些雜念壓下。
事已至此,唯有向前。
朱慈烺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但前排軍士立刻屏息凝神,後排也漸次安靜下來。八萬人鴉雀無聲,隻有晚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遠處城頭隱約傳來的刁鬥聲。
“諸位。”
朱慈烺開口,聲音在暮色中傳開。他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話語清晰,前排軍士聽得真切。
“孤今日,不說大道理。”他目光緩緩掃過前排那些年輕而緊張的麵孔,“隻告訴你們三件事。”
全軍肅然。
“第一,”朱慈烺豎起一根手指,“新軍軍法,你們已熟記。臨陣脫逃者,斬。畏敵不前者,斬。但殺敵立功者——賞!賞銀、賞田、升職!總之,孤,絕不吝封賞!”
他頓了頓,看見前排不少軍士眼中燃起火光。
銀兩、田地,是這些兵卒裡很多人最期待的,他們需要這些,來養家糊口。至於升官封侯……他們反而不那麼在意,畢竟,又有幾個人真的能到那個地位呢。
“第二,”朱慈烺豎起第二根手指,“你們的父母妻兒,在隨軍保障隊的,你們自然放心即可,按月發糧,按季發餉,孤會養他們一生一世!不在保障隊的,也大可放心,若你們戰死,撫恤定然加倍,子女都會由官府養至成年,父母也由官府贍養至終老。”
這話比方才更直白,也更有力。
前排一個年輕軍士喉結滾動,眼圈忽地紅了。他想起老家多病的娘,想起剛過門的媳婦,想起才滿月的兒子。殿下說,他們有人管,有飯吃……
“所以,”朱慈烺聲音微微提高,“放心去殺。你們後麵,有孤在。你們的家小,有大明在。”
很簡單的話。沒有慷慨激昂的鋪陳,沒有引經據典的煽動,隻是把最實際的利益攤開來說。
但偏偏是這樣的話,讓前排軍士呼吸粗重起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殿下!”
接著是三五人:“殿下!”
然後是數十人、數百人:“殿下!殿下!”
呼聲如潮水般從前排向後方漫去,雖然因軍令不得喧嘩,那聲音壓抑著,卻自有一股悶雷般的力道。一張張年輕的臉漲紅,一雙雙手將槍杆攥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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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抬手,虛按。
呼聲漸歇。
他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全軍,緩緩開口:“此外,孤還有一事要告於諸位。”
全軍凝神。
朱慈烺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而沉緩:“此戰之後,孤要在北京城外,修築一座‘大明英烈碑’。”
風聲,忽然停了。
“凡此戰,乃至今後,我大明的陣亡將士,”朱慈烺目光如炬,“除撫恤外,皆將姓名、籍貫、所部、所立功勳,鐫刻於碑上。碑立之日,孤親自主祭。此後年年歲歲,香火不絕,血食不斷。”
朱慈烺頓了頓,聲音在暮色中回蕩:“你們的姓名,將與這大明江山同在。縱使百年千年,後人至此,皆知此處長眠著我大明好兒郎,皆知諸位為國捐軀,忠魂不滅。”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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