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站在西羅城頭。
城是殘城,牆是斷牆。昨日血戰,城牆被炮火轟塌了好幾處,磚石散落,露出裡麵的夯土。土是黃的,被血浸成褐色,一坨一坨,像結了痂的瘡。
他披著玄色大氅,內襯鎖子甲,手按在垛口上。垛口缺了一塊,是炮彈砸的,邊緣參差不齊,像被野獸啃過。他手指摩挲著缺口,很用力,指尖發白。
晨霧散了,天光大亮。日頭從東邊爬上來,金紅金紅的,照著石河,照著河東岸的戰場。
多爾袞眯起眼,看向戰場。
距離四裡,看得不算真切,但能看清輪廓。闖軍的陣地像隻刺蝟,背靠石河,三麵槍林,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陣地前是土壘,土壘後有壕溝,壕溝後隱約有人影晃動。
再往前,是漢軍八旗的方陣。
尚可喜在中,耿仲明在左,孔有德在右。三個萬人方陣,呈倒品字形,緩緩向前挪。腳步踏起的塵土,在日光下像金色的霧。
多爾袞看著,臉上沒表情。
範文程站在他身側半步,也看著,手裡撚著佛珠,一顆,兩顆,三顆……撚得很慢,很穩。但指尖有點白,是用力撚的。
洪承疇站在另一邊,垂著眼,像在打瞌睡。但眼皮偶爾抬一下,掃一眼戰場,又垂下。
豪格站在更靠後的位置,手按刀柄,身子微微前傾,像隨時要衝出去。他看得最仔細,眼睛一眨不眨,嘴裡喃喃著什麼,但聽不清。
看了方才闖軍火炮轟炸後漢軍八旗那潰敗散亂的狀態,多爾袞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是心疼兵。
漢軍八旗的兵,死了就死了,不心疼。
隻是覺得蠢,覺得菜!
這麼密的陣型,這麼慢的速度,就這麼直挺挺走過去,當人家的靶子。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多爾袞看向範文程。
範文程還在撚佛珠,但手指有點抖。佛珠撚得快了,一顆接一顆,嗒,嗒,嗒,像心跳。
“範先生。”多爾袞開口,聲音很平,“你看如何?”
範文程停下撚珠,抬眼看向戰場,看了三息,緩緩道:“恭順王、懷順王、智順王……太過惜身了。”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怕死,不敢衝,讓兵卒擠在一起往前挪,結果成了活靶子。
多爾袞點點頭,沒說話。
漢軍八旗還在往前挪。
很慢,很亂,像一群被趕著的羊。軍官在背後揮刀,砍退縮的,砍轉身的,砍得人頭滾滾,血濺三尺。但壓不住,隊伍越來越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
從百步,到八十步,到六十步。
闖軍陣地靜悄悄的。炮停了,白煙散了,土壘後那些人影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尚可喜在陣後,縮在盾牌堆裡,喘著粗氣。他臉上全是血,自己的,別人的,分不清。鎧甲破了,左肩甲裂了道口子,是被彈片劃的,不深,但血一直在流,染紅半邊身子。
他不在乎。他在看距離。
六十步,五十步,四十步……
闖軍還沒動靜。
尚可喜心往下沉。他知道闖軍在等什麼。等更近,等進到三十步,二十步,等火銃能打準的距離。
但他沒辦法。退,後麵是刀。
多爾袞的督戰隊就在後麵,騎兵列陣,刀出鞘,弓上弦,誰敢退,格殺勿論。
進是死,退也是死。
他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衝!衝過去!衝過去才有活路!”
命令傳下去,一層傳一層,傳到前陣時已經變了味。有軍官喊“衝啊”,有軍官喊“殺啊”,有軍官喊“不想死的往前衝”。
前陣的兵卒,那些還活著的,那些沒嚇破膽的,那些被逼瘋了的,開始跑。
不是衝,是跑。低著頭,貓著腰,握著刀,撒腿跑。跑得快的踩了跑得慢的,跑得慢的絆倒跑得快的,人擠人,人踩人,亂成一團。
三十步。
闖軍陣地還是沒動靜。
尚可喜心跳得厲害,像要蹦出嗓子眼。他想起當年在皮島,跟著毛文龍打韃子。韃子也是這麼衝,頂著箭雨,頂著炮火,悶頭衝。衝上城頭,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那時候他守城,在城頭放箭,扔石頭,倒金汁。看著韃子一片一片倒,心裡又怕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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