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濟格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他今年三十九,是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子,多鐸同母同父的親哥哥。他打仗不像多鐸那般講究章法,就一個字——衝。重甲騎兵衝上去,碾過去,踏平了。這法子簡單,但管用。在遼東衝垮過明軍車陣,在草原衝散過蒙古鐵騎,在關內衝潰過各路流寇。
可今天,不靈了。
他正白旗一萬鐵騎,分三波衝陣。第一波三千,衝進去,被纏住了。第二波三千,衝進去,被分割了。第三波四千,衝進去,被圍住了。
衝不穿。
這些闖軍老兵像牛皮糖,黏上就甩不脫。你騎兵衝過來,他不結陣硬抗,反而散開,三五成群,專砍馬腿。馬倒了,騎兵摔下來,他們一擁而上,亂刀分屍。你結陣防禦,他們又像泥鰍一樣滑開,專挑薄弱處下手。
你追,他退。你退,他追。
更可怕的是那股瘋勁。
阿濟格親眼看見,一個闖軍老兵肚子被劃開,腸子流出來。那老兵抓起腸子塞回去,用腰帶一紮,提著斷刀又撲上來,硬是砍翻兩個白甲兵才倒下。倒下時,腸子又流出來,拖了一地。
另一個老兵被馬踩斷腿,骨頭茬子戳出皮肉。他不叫不喊,趴在地上往前爬,爬到一個落馬的騎兵身邊,一口咬在那騎兵脖子上,咬斷喉管。那騎兵賣命掙紮,刀砍在他背上,砍出十幾道口子,可他就是不鬆口,直到那騎兵斷氣。
還有一個老兵,看著六十多了,胡子都白了。被三杆槍同時捅穿,可他臨死前抱住一個白甲兵的腿,用儘最後力氣一擰。“哢嚓”一聲,那兵的腿斷了,慘叫著倒下,被後麵衝上來的馬踩碎腦袋。
“王爺,”副將譚泰抹了把臉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濺上的,“這些老賊不對勁。末將打了二十年仗,沒見過這樣的兵。”
阿濟格沒說話。他看向戰場中央,那裡,鼇拜正帶著三百白甲兵猛衝猛打。
鼇拜此人,是滿洲第一巴圖魯,第一勇士。他今日使一柄六十斤重的镔鐵大刀,馬戰步戰皆是萬人敵。此刻他光著膀子——鐵甲早扔了,嫌礙事——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大刀舞得像風車,所過之處,殘肢斷臂亂飛。
三個闖軍老兵圍上來,鼇拜一刀橫掃,三顆頭同時飛起。五個闖軍老兵結陣,他直接撞進去,大刀左劈右砍,五個人全成了碎肉。
“看見沒?”阿濟格指著鼇拜,“這才是我滿洲勇士!什麼他娘的老賊,在絕對力氣麵前,都是土雞瓦狗!”
譚泰苦笑:“可鼇拜隻有一個,隻有一個啊……”
話音未落,東邊傳來一陣騷動。阿濟格轉頭看去,臉色變了。
那裡,他麾下悍將葉臣,被七個闖軍老兵圍住了。葉臣使雙刀,刀法刁鑽,可那七個老兵根本不要命。一個被砍斷胳膊,撲上來用牙咬。一個被捅穿肚子,抱住葉臣的腿不放。
葉臣一刀一個,連殺四個,可另外三個已經撲到身上,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還有一個張嘴咬他脖子。葉臣怒吼著掙紮,可掙不脫。旁邊親兵衝上來亂刀砍死那三個老兵,可葉臣肩膀上已經被咬掉一塊肉,血“滋滋”往外噴。
“廢物!”阿濟格罵了一句,可心裡發寒。
西邊也出事了。何洛會被五個老兵圍住,馬腿被砍斷,摔下來。他武藝高強,連殺三個,可另外兩個一個抱住他左腿,一個抱住他右腿,硬是把他拖倒在地。
何洛會揮刀亂砍,砍死一個,可另一個已經爬到他身上,張嘴咬他麵門。何洛會慘叫著,刀掉在地上,雙手胡亂抓撓。親兵衝上來,把那老兵捅成蜂窩,可何洛會臉上少了一塊肉,露出白骨,一隻眼珠子也被摳出來,吊在臉上晃蕩。
“王爺,”譚泰聲音發乾,“這樣打下去……不行。”
阿濟格何嘗不知道不行。他正白旗一萬鐵騎,打四五千步卒,按理說一個衝鋒就該解決戰鬥。可現在打了快一個時辰,不但沒衝垮,反而傷了葉臣、傷了何洛會,甲兵死傷過千。
這些闖軍老兵,就像一根根鐵釘,釘在地上。
你拔掉一根,還有十根。你砸彎一根,他掰直了繼續釘。
“譚泰,”阿濟格深吸一口氣,“你帶五百白甲兵,從南側迂回,捅他們腰眼。鼇拜正麵牽製,本王親率中軍再衝一次。他娘的,老子就不信,四五千步卒,能擋住我一萬鐵騎!”
譚泰抱拳:“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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