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個……
穀英在心裡數了第三遍。從卯時初刻殺到午時末,四個半時辰,他親手放倒了三十七個。有漢軍八旗的,有關寧軍的,更多是滿洲白甲兵。
那些白甲兵不好殺,甲厚,刀利,力氣大,殺一個要費老勁。可他還是殺了二十三個。
值了。
他靠著那麵破紅旗的旗杆,勉強站著。旗杆是硬木的,碗口粗,插在血泥裡一尺深,還算穩。他左手抓著旗杆,右手拄著那柄卷了刃的樸刀,刀尖杵在血泥裡,陷進去三寸。
左腿那道口子深可見骨,肉翻出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上沾著泥和血。血沒停,順著褲腿往下淌,在腳下積了巴掌大的一灘,暗紅色,稠得像粥。
他試過用布條紮,可紮不住,一動就崩開。索性不紮了,任它流。
右肩挨了鼇拜那記重劈,鎖骨碎了,整條胳膊耷拉著,抬不起來。現在右手握刀全靠虎口那點皮肉連著,手指早就沒了知覺。可他還握著,握得死緊,指甲摳進刀柄的纏布裡,摳出血。
肋下斷了三根骨頭。應該是剛才被那個使鐵骨朵的白甲兵砸的。那兵從側麵衝上來,一骨朵砸在他左肋。他聽見“哢嚓哢嚓”幾聲,像冬天踩斷枯枝。
然後那兵就被他一刀抹了脖子,可肋下的疼,到現在還沒停。每喘一口氣,都像有把銼刀在肺葉上銼,銼得他眼前發黑。
脖子也被劃了一刀。不深,可血一直流,流進衣領,溫的,黏的。他懶得抹,由它去。
他喘著粗氣,抬起頭。
四周,三十幾個白甲兵圍成了個圈,裡三層外三層。人人握刀挺槍,眼睛死死盯著他,可沒人上前。
這些滿洲精銳打了四個半時辰,也累了,也怕了——眼前這個老賊,斷了肋骨瘸了腿,肩上插著箭,脖子淌著血,腰間還在“滋滋”冒血,居然還能站著,還能握著刀,眼睛還亮得像燒儘的炭裡最後一點火星。
他們在等。
等那個鐵塔般的漢子。
穀英也看見了。圈外,那個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虯結、胸前背後橫著十幾道疤的漢子,正大步走來。左手提著一杆破甲槍,槍尖是三棱的,開了血槽,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青冷的光。右手握著一把彎刀,刀身窄,弧度大,刀柄纏著浸透汗血的牛皮。
鼇拜。
滿洲第一巴圖魯,第一勇士。
穀英聽說過這人。錦州城下一人獨戰十二個明軍家丁,砍死八個,剩下四個跑了。鬆山戰場上單騎衝陣,連破三道防線。寧遠城外,三個明將圍他,被他反殺兩個,重傷一個。這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殺神。
好。
穀英咧了咧嘴,想笑,可臉皮早就僵了,隻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他鬆開抓著旗杆的左手,雙手握緊樸刀——右手虎口又裂開一分,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可握得死緊——然後,一點點,一點點,把刀從血泥裡拔出來。
刀很沉。平時穀英單手舞起來像燈草的大刀,現在雙手握著,都覺得沉,沉得像舉著一根房梁。他深吸一口氣——左肋疼得他眼前一黑——然後,站直了。
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杆槍。
鼇拜走進圈內,在穀英麵前十步停下。他沒立刻動手,而是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是血、披頭散發的老卒,從腳看到頭,從頭看到腳,看得仔細,像在打量一件稀奇物件。
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像兩塊生鐵在摩擦:
“你是何人?”
穀英沒立刻回答。他也在看鼇拜,看那張方臉上從左額劃到右腮的疤,看那對環眼裡凶光四射的眼,看那一身虯結的肌肉和橫七豎八的傷疤。看完了,他咧開嘴,露出被血染得發黑的牙齒:
“你爺爺。”
三個字,嘶啞,含糊,帶著血沫,可清清楚楚。
四周的白甲兵一陣騷動。有人握緊了刀,有人挺起了槍,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可鼇拜抬手,止住了他們。他沒生氣,反倒笑了,臉上那道疤在肌肉抽動下扭動著,像條活蜈蚣:
“好漢子。”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兩步,在穀英麵前八步停下,眼睛盯著穀英:
“報上名來。你這等人物,降了吧。我大清國最重勇士,你若肯降,王爺定不虧待。高官厚祿,金銀美女,要什麼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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