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雪域,極北禁地。
這裡沒有天空,隻有永恒的、倒懸於頭頂的厚重冰層,散發著幽幽藍光。地麵是萬載不化的玄冰,寒氣刺骨,連靈氣都仿佛被凍結。無數粗大的冰棱自冰層垂下,如同巨獸的獠牙,將這片禁地切割成一座天然的、巨大無朋的冰之牢獄。
冰獄最深處。
淩千雪盤膝坐在一方僅容一人的冰台上,白衣勝雪,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她雙目微閉,斬念刀橫置於膝,刀身清輝黯淡,如同蒙塵。
這裡聽不到風聲,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唯有深入骨髓的孤寂與寒冷,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她的肉身與神魂。
被罰入冰獄“反省”,已七日。
七日來,宗門長老那冰冷而飽含威壓的話語,依舊在她識海中回蕩:
“雪域‘極淵’的封印正在鬆動,支撐宗門大陣的‘冰魄源核’至多還能維係三百年。三百年後,極淵寒氣倒灌,萬載基業毀於一旦!”
“林帆身負聖殿至高傳承,那創世造化之力,或許便是修補源核、乃至徹底加固極淵封印的唯一希望!”
“千雪,你與他有舊,曾並肩作戰。此乃天賜良機,宗門存續,係於你一身!”
“無論如何,不惜一切代價,必須讓他應下此事!或共享傳承奧秘,或請他親赴雪域施為!若他念舊情不肯……便以利誘之!以勢逼之!若此路不通——”
傳功長老蒼老的麵容在她眼前浮現,眼中是全然的冰冷與決絕:
“那便隻剩下最後一條路——聯姻。”
“天劍閣少閣主對你早有屬意。其父曾言,若你應下婚事,天劍閣願以鎮閣之寶‘天衍劍圖’為聘,並傾力助我雪域穩固封印。”
“千雪,你是宗門培養的聖女,當知輕重。”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不惜一切代價……
聯姻……
淩千雪的睫毛微微顫動,冰灰色的眸子緩緩睜開。眸中無悲無喜,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掙紮。
她怎能不知宗門危局?
自幼在雪域長大,她見過太多長輩為穩固封印嘔心瀝血,見過同門師兄弟為采集寒脈深處的“冰晶”而永眠冰窟。北冥刀宗的傳承,背負著鎮壓極淵、守護一域生靈的沉重使命。這使命流淌在每個雪域修士的血脈裡,是她揮刀的理由,亦是她生命的重量。
可正因如此……
她才更不願。
不願以舊情為籌碼,去威逼那個曾在光陰孤島中與她生死與共、在她心魔纏身時點醒她刀途、在她冰冷世界裡投下一縷微光的男子。
不願將自己的命運,當作換取外援的貨物,與一個全然陌生、隻覬覦她容貌與天賦的人綁在一起。
斬念刀,斬的是虛妄,是迷障,是阻礙道途的一切外物。
可當這“外物”,是她出生至今所守護的一切,是她無法割舍的責任時……
刀,該如何斬?
“鏘——”
斬念刀無風自鳴,刀身清輝明滅不定,映照著她眼中翻騰的波瀾。
淩千雪緩緩抬手,握住了冰涼的刀柄。
觸手的瞬間,一股精純而冰冷的刀意自刀身反哺,流過她的手臂,湧入心田。
她重新閉上雙眼。
神識沉入刀意深處。
不再去想宗門,不再去想責任,不再去想林帆,不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不惜一切代價”。
她隻問自己的心。
問那把陪伴她無數歲月、與她性命交修的刀。
冰獄無聲。
時間仿佛停滯。
唯有她膝上的斬念刀,清輝開始以一種奇異的節奏流轉,時而黯淡如將熄的燭火,時而璀璨如破曉的寒星。
刀意如潮,在她體內奔湧,衝刷著每一處經絡,每一寸神魂。
她看見了幼年初入刀宗,在漫天風雪中揮出第一刀時,師尊眼中那抹欣慰與期許。
她看見了無數個孤寂的深夜,獨自在冰崖練刀,刀鋒切開風雪,也切開內心的迷茫。
她看見了光陰孤島中,林帆那帶著憊懶笑意的臉,看見他談笑間調和陰陽,看見他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將後背交給自己,也看見最後道韻共鳴時,那份心意相通的溫暖。
她更看見了傳功長老冰冷的臉,看見了天劍閣少閣主那虛偽的、帶著占有欲的笑容,看見了極淵封印鬆動時,雪域萬裡冰原可能崩碎的慘烈景象……
無數畫麵交織,無數聲音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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