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稱呼,筷子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夾起碟子裡最後一片醬肘子,放進自己碗裡。他側過頭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用那道目光替自己先把那個稱呼的來路問了一遍。
李振邦正埋頭對付碗裡的麵條,感受到爺爺的目光,抬起頭來,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汁,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阿俊是和聯勝的。”
芬恩了然地點了點頭,像是在那一聲解釋裡已經把阿俊的來路和方才那道進門時側身讓路的小動作連起來,沿著那道已經鋪好的接線把整條走線重新走了一遍,直到它在儘頭的位置正好對上他預期的接口。他沒有立刻接話,先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才開口:“哦……鄧肥跟龍根他們現在怎麼樣?和聯勝現在坐館是誰啊?”
阿俊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放下的時候連帶著把嘴裡的那口麵一並咽完,坐直了一些,像是在用那道坐姿的調整替自己把接下來的話在桌麵上先鋪好一層底:“現在的坐館是龍根叔,鄧伯已經退了,現在是社團叔父。”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先看看芬恩對這個開場有沒有什麼反應,確認那道接口已經對準了,才繼續往下鋪。
和聯勝內部現在分兩大派係。一個是武力派的龍根,他負責衝鋒拓土、地盤爭奪、曬馬開戰,掌控新界大部分武裝力量。大弟子白紙扇國華給他當軍師,還有個紅棍叫三萬,是深水埗、長沙灣一帶的話事人。
另一個是軍師係的鄧肥,負責對外商業談判、周旋警界人脈、處理民事糾紛、操盤灰色生意。他手下最出彩的是外號富豪的何活欽,負責洗錢和經營娛樂檔口。鄧肥退下來之後不再過問日常事務,但他在和聯勝內部說話的分量還在,每逢大事,龍根還是會派人去茶果嶺老宅遞一聲消息,等他那邊回一句點頭才動。
然後是串爆。他在西環和荃灣開賭檔、麻雀館、字花,荃灣話事人叫傻福,天天在荃灣跟14K打架,荃灣已經快被他打成清一色了。他主要生意是工廠保護費、小巴線、地下賭檔、碼頭貨倉,但對社團龍頭選舉不怎麼感興趣,一心一意在荃灣當土皇帝。有人說他是懶得爭,有人說他是看不上那個位置,他自己從來不解釋,隻在別人問起的時候擺擺手說一句“荃灣夠我吃的”。
芬恩聽完點了點頭,像是用那一道動作替自己把這三個方向的和聯勝在腦子裡排好了位置,然後放下水杯問了一句:“茶果嶺現在在誰手裡?我記得那裡是和聯勝的陀地吧?”
阿俊拿起筷子又放下來,像是用那道還沒夾到菜的動作替自己先給這段話騰出足夠的位置:“今非昔比了。和聯勝不走粉,福義興從土瓜灣、九龍城向東延伸,茶果嶺大街、村內賭檔、士多,主要由福義興人馬把持。但他們又拿不下碼頭——14K的王老吉,他兒子雞雄控製茶果嶺東麵海邊小艇碼頭、走私上岸點,村子裡麵打不進去,隻守海岸線。貨物從茶果嶺海岸上岸,再轉手交給福義興分銷進村。新義安盤踞觀塘、藍田,勢力壓到茶果嶺西邊山口,時不時派人過來搶賭檔,屬於外來覬覦者,也進不去村。”
他說話的節奏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在用同一道已經量過的間距,把各個方向的勢力逐一放回它們該在的位置。提起村子的部分,他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但在“隻守海岸線”那半句之後,停頓了半拍,像是在等芬恩自己把其中的缺口接上。
芬恩聽得很認真,手指擱在膝蓋上,像是正在把阿俊說的那些地名和勢力在他自己不太熟悉的地圖上逐一標過去。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先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側過頭問了一句:“哎?王老吉不是福義興的嗎?他都快九十了吧?”
阿俊笑了一下,那道笑容裡帶著一種“這個問題我聽過很多次”的了然:“不是一個人,隻是撞外號。茶果嶺那個王老吉是另一家的,比福義興的王老吉小一輩,不是開字花檔起家,他做麵粉的。”
芬恩點了點頭,像是在把兩個同名的人在他腦子裡那幅不太完整的地圖上分別標到不同的位置,確認了各自的落點之後才開口:“和聯勝沒想過拿回茶果嶺和鯉魚門嗎?”
阿俊把筷子擱回碗沿上,坐姿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像是已經在這段對話裡找到了他自己熟悉的步調:“和聯勝最東就是青麵仔,他的場子在黃大仙和彩虹邨。不過串爆叔讓他守住牛頭角,說過牛頭角之後就是多方混戰區,把地盤扔給做粉那幾家去搶就好。”
芬恩聽著,嘴角慢慢掛上了一絲笑意。他對香港地名的實際走向其實不太清楚,但串爆那句“把地盤扔給做粉那幾家去搶”的邏輯他聽懂了。他沒有追問,隻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側過頭問了一句:“阿俊,你混哪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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