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爺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張英這個人,我聽說過他的一些事。他在京城做了這麼多年官,從來沒有仗勢欺過人。他兒子張廷玉,二十六歲就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這樣的人家,要是真想跟咱們鬥,用得著讓地嗎?”
吳有財被他說得有些懵:“那……那他們為什麼讓?”
“因為他們不想跟咱們一般見識。”吳老爺子放下茶碗,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佩服,也有慚愧,“人家讓的不是地,是姿態。你想想——他讓了三尺,全縣城的人都看在眼裡。人人都說張家大度,說吳家咄咄逼人。你贏了地,輸了人心。這筆賬,你算過沒有?”
吳有財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吳老爺子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屋子裡沒有點燈,光線昏昏沉沉的,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把咱們家的牆,也向後挪三尺。”
“爹?!”吳有財幾乎是叫出來的,“憑什麼?明明是咱們占了理,憑什麼咱們也要讓?”
“占了理?”吳老爺子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中帶著一絲失望,
“你以為那五千兩銀子,買來的是巡撫的麵子?你錯了。你買的,是巡撫把你當冤大頭的機會。這件事傳出去,你以為巡撫會替你說話?他躲你還來不及。到時候,咱們吳家在這桐城縣裡,就成了仗勢欺人的惡霸。你以後還想不想在這條街上做生意了?”
吳有財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拆了吧。”吳老爺子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人家讓了三尺,咱們也讓三尺。這條巷子,從此就是六尺寬。誰走誰過,都方便。”
第二天一早,吳家的牆也開始拆了,同樣是向內挪了三尺。
這下子,整條巷子都轟動了。
兩家的牆各退三尺,中間空出了一條六尺寬的巷道。
有人試著從那巷道裡走了一遍,發現兩個人並排通過都綽綽有餘。
有人站在巷口看了看,說了一句:“這巷子,寬敞。”
消息從桐城傳出去,越傳越遠,越傳越神。
有人說張英有宰相氣度,有人說吳老爺子也是個明白人。
後來有人在那巷口立了一塊牌子,上麵寫了三個字——“六尺巷”。
吳有財那五千兩銀子,其實他也心疼,可並沒有白花。
它們通過層層轉手,最終有一部分落進了安徽巡撫吳琠的口袋裡,另一部分則隨著吳琠的年節禮單,一路北上,送進了京城索額圖府上的庫房。
吳有財雖然拆了牆,可事後心中又不甘心,於是寫下一紙訴狀,遞給了吳凡。
吳有財心想,這五千兩銀子可不能白花,怎麼著,也得聽個響,告他一狀,行就行,不行也讓他難受難受。
然而吳凡這個人,做官有一套,斂財也有一套。
他在安徽當了三年巡撫,全省上下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
桐城吳家那五千兩銀子,對他來說不過是毛毛雨,但他收得很痛快——因為他看中的不是那五千兩銀子,而是吳有財這個“線頭”。
桐城是張英的老家,張英是李光地舉薦的人,李光地近年來在康熙麵前越來越受寵。
吳凡覺得,在張英的老家安插一枚棋子,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他沒想到,這枚棋子這麼快就用上了。
吳有財那封告狀信送到安慶府的時候,吳琠正在後衙跟幕僚下棋。
他看完信,笑了笑,隨手批了幾個字——“秉公辦理”。
然後他讓幕僚起草了一封正式的彈劾奏折,以“縱容家人,侵占民產,恃強淩弱,民怨沸騰”的名義,將張英彈劾了。
他也不是不知道張英是多大的官,可他吳凡有後台啊,鼎鼎大名的索額圖,身後還站著太子,他怕誰。
這道奏折通過通政司,一路送進了京城,送到了康熙的案頭。
康熙是在一天傍晚看到這道奏折的,那天他批了一整天的奏折,眼睛有些酸脹,梁九功幫他換了一盞新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隨手翻開了吳琠的奏折。
他看完第一遍,沒當回事。
看完第二遍,眉頭皺了起來。
看到第三遍,他把奏折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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