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錯綜複雜、狹窄肮臟的暗巷深處。
寒風如同無數把細小的冰刀,在巷弄間穿梭呼嘯,卷起地上被踐踏得汙穢不堪的雪泥,拍打在兩側低矮、潮濕、爬滿青苔和冰淩的牆壁上。夜色濃稠如墨,隻有遠處主街零星透出的、被風雪模糊的燈火,以及頭頂一線天幕中偶爾露出的、黯淡的星月微光,勉強勾勒出這片迷宮般區域的輪廓。
關索攙扶著幾乎失去意識的周毅,在濕滑冰冷的巷道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左腿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以及肋下、肩頭、乃至全身各處傳來的、火燒火燎的劇痛。寒冷、失血、內傷、饑餓、乾渴……無數種折磨交織在一起,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啃噬著他們殘存的意誌和體力。呼吸急促而灼熱,噴出的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又迅速被寒風撕碎。
身後,雖然暫時聽不到追兵的腳步聲,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的殺意,卻如同無形的蛛網,始終籠罩著他們,揮之不去。司馬氏的“影衛”,如同最耐心、最狡詐的獵犬,絕不會輕易放棄。他們知道,獵物已經重傷,跑不遠,隻需布下天羅地網,慢慢收緊,最終總能將其困死、拖垮。
“不……不能停……”關索咬著牙,舌尖早已被咬破,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行軍散的辛辣,在口中彌漫,帶來一絲苦澀的清醒。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鑽心的疼痛,不去想幾乎枯竭的體力,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向前,向前,直到找到一個真正能藏身、能喘息的地方。
他腰間那個暗紅色的皮囊,在剛才破廟那詭異的、短暫的“共鳴”之後,似乎徹底沉寂了下去,不再散發那種冰冷心悸的悸動,甚至連那股無形的悲傷毀滅之意,都變得極其微弱,仿佛耗儘了最後的力量。但關索知道,它還在,那冰冷堅硬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他們攜帶著怎樣一個不祥之物,也正因為此,才引來了這無窮的追殺。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水……冷……”周毅伏在關索肩上,發出微弱模糊的呻吟,身體因為失血和寒冷,而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關索側耳傾聽,隱約聽到遠處巷口傳來模糊的、整齊的腳步聲,以及壓低了的呼喝——是戍衛軍的巡夜兵丁!而且,似乎不止一隊,正在從不同方向,向著這片區域包抄、搜查!看來,司馬師已經調動了官麵上的力量,開始全城大搜捕了!剛才城北那場驚天動地的“地動”,無疑給了他們最充分的借口。
必須立刻躲起來!否則,一旦被巡夜的兵丁撞上,以他們現在的樣子,根本無從解釋,瞬間就會被拿下!
關索的目光,如同鷹隼般,在黑暗中急速掃視。這條暗巷似乎到了儘頭,前方是一個丁字路口,左右兩條更加狹窄、肮臟的支巷,彌漫著濃烈的垃圾和便溺的臭味。左側支巷深處,隱約可見一個半塌的、用破木板和爛草席胡亂搭成的窩棚,似乎是某個流浪乞丐的“家”,但此刻黑漆漆一片,毫無聲息,可能主人在之前的地動和混亂中跑掉了,或者……凍死在了裡麵。
右側支巷則更加幽深,堆滿了不知堆積了多久的、凍得硬邦邦的垃圾,以及幾口散發著惡臭的、破裂的泔水桶。在垃圾堆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個被雜物半掩的、通向地下的、黑黝黝的洞口——那是一個早已廢棄、被垃圾堵塞了大半的排水溝入口。
幾乎沒有猶豫,關索拖著周毅,轉向了右側支巷。乞丐的窩棚太顯眼,且未必結實,容易被發現。而那個廢棄的排水溝入口,雖然肮臟惡臭,但勝在隱蔽,入口狹窄,且被垃圾掩蓋,若非走近仔細查看,很難發現。更重要的是,排水溝通常深入地下,或許能通往更隱蔽、更意想不到的地方,至少,能暫時隔絕地麵的寒風和追兵的視線。
兩人踩著滑膩冰冷的垃圾和凍硬的汙穢,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排水溝入口前。入口呈拱形,以粗糙的青石砌成,但早已殘破不堪,隻有半人高,裡麵黑洞洞的,一股混合著糞便、腐肉、黴爛等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熏得關索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
周毅也被這惡臭一激,勉強睜開眼,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和膽汁在喉頭湧動。
“進去!快!”關索強忍著惡心,用力將周毅往入口裡塞。周毅此刻也顧不得許多,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用儘最後力氣,手腳並用地向那黑暗、惡臭的洞口內爬去。關索緊隨其後,也鑽了進去,進去前,還不忘用腳將洞口附近的一些凍硬的垃圾和破布,重新撥弄了一下,稍稍遮掩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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