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才明白,這種驚人的飯量,隻有挨過餓的人才懂。餓到極致時,見到飯食的那種渴望,比什麼都強烈。俗話說“北方的麵腸胃,南方的米腸胃”,顏雨從小在北方長大,吃慣了麵食,可到了塞北,主食大多是青稞麵,還得充公,剩下的隻有地瓜麵和玉米麵。偶爾吃一次還行,可天天吃、頓頓吃,那滋味簡直是折磨——地瓜麵發苦,玉米麵剌嗓子,咽下去的時候,得就著一大瓢涼水才能順下去。
所以每當知青點能改善夥食,那比過年還熱鬨。有一次,一個女知青的家裡心疼她,托人從城裡弄來一袋十公斤的白麵,偷偷送到知青點。當男知青們扛著那袋白麵回到宿舍時,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圍著袋子轉來轉去,跟看寶貝似的。
負責做飯的兩個女知青連夜動手蒸饅頭,從揉麵、揪劑子,到上鍋蒸煮,男知青們就跟護食的狼似的,圍著案板和灶台,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不管饅頭被轉移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生怕饅頭長了腿跑了。
還沒等饅頭熟,灶台上的熱氣就冒了出來,白麵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宿舍。那香味太誘人了,是他們下鄉以來,最想念的味道。不少性急的男知青端著碗或飯盒,圍在灶台前,仰著脖子使勁吸鼻子,恨不得把香味都吸進肚子裡。有人忍不住想偷偷掀開鍋蓋,結果被燒火的女知青用燒火棍敲了手:“急什麼!沒熟呢,吃了會拉肚子!”
終於等到饅頭蒸熟,燒火的女知青剛揭開鍋蓋,熱氣“騰”地一下冒出來,帶著濃濃的麥香。早就等得口水直流的知青們,哪還有半分斯文,跟餓狼似的衝向鍋台,你搶我奪。三秒鐘不到,一大鍋饅頭就被搶光了,連鍋台邊的碎屑都被人撿起來塞進嘴裡,土質的鍋台甚至被踩掉了一個大角。
知青們也不怕燙,手裡拿著滾燙的饅頭,左右手來回倒騰,嘴卻不停,一口接一口地啃。那饅頭是女知青們用儘全力揉的,特別結實,一個就能裝滿一個“行碗”。這“行碗”可不是什麼精致的瓷碗,是當地老百姓常用的粗陶碗,能盛差不多一斤白酒。據說前些年鬨天災,老百姓就是憑著這碗四處乞討,能吃飯、能喝水、能裝藥,所以叫“行碗”——行走天下的碗。
那天,所有人的飯量都破了紀錄:最高的男知青吃了五個饅頭,最弱的女知青吃了三個,顏雨吃了六個,還覺得沒飽,若不是饅頭搶完了,他還能再吃兩個。直到現在,一想起那天的饅頭,顏雨的喉結就忍不住猛烈蠕動,麥芽的清香仿佛還在嗓子裡打轉。
“咕嚕嚕——”肚子的叫聲把顏雨拉回現實,他趕緊咽了幾口唾沫,想喝點水壓一壓,結果拿起水杯才發現,裡麵的水早就凍成了冰疙瘩,硬邦邦的。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抽煙的尤隊長吧嗒了一口煙,終於開口了:“餓了吧?俺給你帶了個窩窩頭。”
“窩窩頭?”顏雨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以前他早就吃膩了地瓜麵和玉米麵摻著做的窩窩頭,可現在,光是聽到“窩窩頭”三個字,嘴裡就溢出甜滋滋的味道,肚子叫得更歡了。
他睜大眼睛盯著尤隊長,隻見老尤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深藍色的粗棉布,邊角都磨白了。他打開布包的動作,輕得像在打開傳家寶的寶囊,生怕把裡麵的東西碰壞了。
布包一打開,一個金黃色的窩窩頭露了出來,隻有小拳頭那麼大,表麵還帶著玉米麵的顆粒感,一股淡淡的玉米香氣飄了過來。顏雨的眼神瞬間直了,五臟六腑像被點燃了似的,嘴裡立馬湧出不少唾沫,他伸著瘦長的脖子,不停地咽口水,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胃袋收縮的“咕嚕”聲。
在他餓狼般的注視下,尤隊長慢悠悠地把窩窩頭從布包裡拿出來,放在炕沿邊的小桌上。顏雨的手都已經從被窩裡伸出來了,指尖都在發抖,恨不得立馬抓過窩窩頭塞進嘴裡。可轉念一想,自己是北京來的知青,怎麼能在農村老鄉麵前露出自家的饞樣?傳出去還不得被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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