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白是醫藥世家出身,見了這菠蘿酒,難免要琢磨琢磨它的功效。那天晚上,他在油燈下翻遍了帶來的《本草綱目》,終於在泛黃的紙頁裡找到幾行小楷:“菠羅蜜瓤味甘香,微酸,平,無毒。主止渴解煩,醒酒益氣令人悅澤。核中仁味同,主補中益氣,令人不饑,輕健。”他按著白話琢磨,這菠蘿密封浸泡發酵後,釀出來的酒應該能清熱解渴、消暑提神,要是吃多了不消化,喝兩口說不定還能止瀉。
要是按現在的說法,菠蘿的果皮和果肉裡有不少維生素B和C,用酒一浸,這些營養成分就能更好地溶出來。而且菠蘿裡有種菠蘿蛋白酶,聽說能抗炎、消水腫,還能溶解纖維蛋白,對身體倒是有不少好處。
不過,黃白也從當地社員嘴裡聽說,有些過敏體質的人吃多了菠蘿會得“菠蘿病”,渾身發癢還拉肚子。他琢磨著,大概是酒精把菠蘿裡的蛋白酶給激活了,過敏的人吃了就容易中毒。所以平時見著有人要多喝菠蘿酒,他總會多嘴勸一句,要是對菠蘿過敏,可千萬別碰這酒。
勸別人的時候頭頭是道,可黃白自己就是過敏體質——在家鄉的時候,他幫爸媽削山藥,手一碰到山藥汁就會紅腫發癢,癢得他直跺腳。所以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敢嘗菠蘿酒,總怕自己喝了也過敏。
可今天,不知道是被院子裡的熱鬨衝昏了頭,還是心裡那股委屈勁兒沒處撒,他竟生出一股邪念:偏要嘗一嘗這海南人常喝的菠蘿酒,到底是啥滋味!
“過年了,也沒什麼好招待大家的!來,都嘗嘗這菠蘿酒,圖個高興!這酒啊,一點都不辣,跟糖水似的甜!”
吳夢娜的聲音打斷了黃白的思緒,他抬頭一看,隻見吳夢娜正彎腰撕酒壇上的封泥,她的動作輕柔,連額前垂下來的碎發都透著溫柔。仲秋雨主任率先拿起一隻粗瓷碗,吳夢娜用勺子從壇子裡舀出酒來,那酒是淺琥珀色的,還帶著點菠蘿的果肉碎,看著就誘人。
一聽這酒像糖水,旁邊幾個女知青立馬來了興致,你一碗我一碗地盛起來。她們端著碗,小心翼翼地沿著碗沿抿了一小口,砸了砸嘴,又忍不住再喝一口,眼裡滿是驚喜——這酒果然不像別的酒那麼衝,甜絲絲的,還有股果香,喝著特別舒服。
黃白的指尖蹭過酒壇上沒清理乾淨的粗糲封泥,心裡的躁動像揣了隻小兔子,怦怦直跳。他早該記得,菠蘿蛋白酶一碰到酒,活性就會倍增,就像當年削山藥時沾到的汁液,會讓皮膚又紅又癢,此刻那股癢意仿佛還在記憶裡隱隱作祟。可當吳夢娜掀開酒封的刹那,清甜的果香混著淡淡的酒氣飄過來,勾得他喉嚨發緊。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隻碗,盛了滿滿一碗,小心翼翼地端著,又蹲回了剛才的牆角,學著女知青的樣子,輕輕抿了一口。
“咦?這哪是酒啊?甜滋滋的,分明就是濃稠的菠蘿蜜汁嘛!真跟糖水一樣!”女知青們捧著碗,嘰嘰喳喳地驚歎著。周圍的男知青們更直接,端起碗仰頭就喝,喉間發出“咕咚咕咚”的暢快吞咽聲,喝完還砸著嘴喊“再來一碗”。
“好喝!”黃白蹲在牆角,小口啜著酒,在心裡暗暗叫好。這酒甜而不膩,酒勁又不衝,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暖的,連心裡的委屈都好像淡了點。他忍不住抱著碗一仰脖,把整碗酒都灌進了肚裡,甜漿滑過舌尖時,帶著一絲細微的刺痛,可轉瞬就被酒液帶來的溫熱吞沒了,一點都不難受。
等黃白反應過來,碗已經見了底,院子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熱鬨。他還以為是吳夢娜在跟大家互動,才讓氣氛這麼活躍,放下碗四處張望,卻發現仲秋雨和吳夢娜早就沒了人影。想來是他們講完話,又象征性地敬了酒,怕待在這兒讓知青們放不開,就乾脆先走了。
黃白心裡有點懊悔——剛才光顧著喝酒,都沒好好多看幾眼吳夢娜,現在想再看,人都走了。就在這時,十三隊的隊長王岩石端著兩隻碗走了過來,把其中一隻碗塞到黃白手裡,咧嘴一笑:“來,兄弟,笑一個!咱今兒個不醉不歸!”兩隻碗“當”地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驚得院外榕樹上的夜梟“哇”地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兄弟,我瞅著你一整年都沒怎麼笑過,”王岩石喝了口酒,川音裹著酒氣飄過來,“大過年的,啥煩心事都先擱一邊,高高興興的比啥都強!”
兩碗酒下肚,王岩石的臉漲得通紅,他“啪”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就唱了起來:“太陽出來囉嘿——”那破鑼似的嗓子一喊,屋裡的煤油燈焰都跟著直跳,嚇得旁邊幾個女知青趕緊捂了捂耳朵,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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