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忠華也按捺不住心裡的激蕩,趕緊把臉貼到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鼻尖觸到玻璃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鼻尖往上竄,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他死死盯著暮色裡那座古老的城樓,城牆又高又厚,飛簷翹角透著股威嚴,像個守護了千年的老兵。看著城樓的輪廓在視線裡一點點後退、縮小,最後被車尾卷起的滾滾煙塵吞沒,劉忠華的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告別過去的悵然,更有迎接未知的忐忑,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各種情緒攪在一起,翻來覆去地鬨騰。
車廂另一角,坐著個戴深度黑框眼鏡的青年,鏡片厚得像瓶底,氣質安安靜靜的,一看就是愛讀書的人。他也望著漸遠的城堞,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腦子裡翻找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念出來:“秦時明月漢時關……”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點書卷氣,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迷茫。
可這句穿越千年的詩剛飄出來,就被更響亮的歌聲蓋了過去。車廂裡不知是誰起了頭,一群人跟著唱:“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歌聲又亮又有力,壓過了車輪的 “哐當”聲,蓋過了人們的說話聲,成了此刻車廂裡唯一的主旋律。
一群揣著革命理想、抱著青春夢想,還有點懵懵懂懂的年輕人,就這麼被時代的洪流推著,坐在這列綠色的火車裡,莽莽撞撞卻又義無反顧地,闖進了這片一向沉靜、古老,還透著陌生的北方山河裡。
就在這時,一位鬢角已經花白的老教師站了起來。他是負責護送這批知青的帶隊老師,臉上滿是皺紋,看著就特別和藹。車廂裡的熱鬨勁兒也感染了他,他走到車廂連接處稍微寬敞點的地方,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點沙啞:“同學們!靜一靜!靜一靜!”
喧鬨聲漸漸小了下去,大家都轉頭看向老教師。老教師的眼神裡帶著特有的莊重,顯然是想趁著這個特殊的時刻,給這群孩子再上一堂課:“大家都看到了吧?我們馬上就要穿過這道曆史雄關了!你們看看車窗外,這是咱們祖國的大好河山啊!這雄偉的山海關,這壯麗的江河,你們有沒有想起當年秦皇漢武開疆拓土的氣魄?有沒有感受到‘江山如此多嬌’這句話裡的磅礴氣勢?以後再說起祖國的美,你們該知道怎麼形容了吧?”
他慢慢掃過車廂裡一張張年輕又興奮的臉,繼續引導著:“同學們,此情此景,你們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偉大領袖那首氣吞山河的《沁園春?雪》?讓我們一起……”
老教師顯然是想帶大家背誦這首詞,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驚呼聲打斷了——“快看那邊!那是什麼東西啊?”“天呐,怎麼一片黃一片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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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忠華跟其他知青一樣,本能地把頭扭向窗戶,眼睛瞪得溜圓,急切地往窗外看。車窗外的景色早就變了樣,沒了關內的青山綠水,換成了一片開闊到沒邊的土地,新鮮得讓人心跳都快了幾分。老教師的諄諄教導,在這股強烈的新鮮感麵前,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此刻的關外,深秋正用它那粗獷又絢麗的筆觸,在廣袤的大地上鋪展開一幅前所未有的畫卷。一眼望不到頭的田野朝著天邊延伸,土黃色的沙丘連綿起伏,像凝固住的波浪,在陽光下泛著暖烘烘的光。可就在這片“黃色海洋”裡,又神奇地點綴著一塊塊、一條條的色塊——有的是深綠色,有的是金黃色,還有的是褚紅色,遠遠看去,就像一塊巨大的花手帕,被人鋪在了大地上,又像是老天爺隨手打翻了調色盤,把各種顏色都灑在了這裡。
車廂裡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你們看!那一大片黃的是什麼啊?看著像沙丘,又好像不是!”一個穿藍布衫的知青指著窗外,聲音裡滿是好奇。
“那綠的肯定是草吧?要麼就是莊稼!”另一個人接話道,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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