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神色依舊平和，順著當下的局勢緩緩開口。
話語看似端正公允、恪守本分，每一句都是對著日方立場的忠誠表態，實則字字暗藏深意，是說給潛在的竊聽者聽的門麵話術。
“但凡牽扯抗日分子的線索，必須一查到底、核實清楚。”
顧青知語氣鄭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們辦事，既不能冤枉任何一個安分履職的人，也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藏在暗處的禍患。”
“不然，我們沒法向皇軍交代。”
“殷書恒和駱秉謙二人，皆是為皇軍效力、為經委會辦事的老人，身世牽扯頗多，行事必須謹慎，不能草率定論、隨意處置。”
薛炳武瞬間心領神會，徹底讀懂了顧青知的深層意圖。
表麵上，顧青知是秉持公允、謹慎辦案，顧及下屬安危、恪守辦事規矩，儘顯對皇軍的忠心負責。
可內裡，薛炳武清楚，這是顧青知借題發揮、借力打力的布局。
昨夜的抗日突襲風波，是整座江城最敏感的政治紅線，借著這樁大案的由頭，順勢徹查殷、駱二人，便能名正言順拔除侯曾萌、謝景行麾下的嫡係心腹，悄無聲息清理經委會內部的漢奸蛀蟲，還不會引人詬病。
想通這一層，薛炳武順勢接話，刻意帶出幾分顧慮與遲疑，配合著撐起這場完美的門麵戲碼：“主任，隻是這二人背後牽扯的人脈派係繁雜，牽連人員眾多。若是貿然徹查，恐怕會牽動經委會大半科室，引發內部動蕩，造成不小的負麵影響。”
這番猶豫，恰到好處。
既體現出他辦事穩重、顧全大局，又能讓暗處的監聽者確信，他們的所有動作都是為了經委會穩定、為了日方統治安穩，毫無私心、不涉派係傾軋。
顧青知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短暫沉吟片刻，語氣沉穩篤定，緩緩定下基調：“不用急著收網，先暗中摸底、秘密調查，不驚動任何人。等所有證據鏈條完整確鑿，人證物證俱全，我親自去向佐野課長彙報，由皇軍定奪處置結果。”
薛炳武微微蹙眉，繼續追問細節，補齊對話邏輯：“那此次事件牽扯到的其他涉事人員，該如何處置？”
顧青知抬眼，眼底掠過一抹不容置喙的堅定，語氣鏗鏘有力、斬釘截鐵，字字句句都透著對皇軍的絕對“忠誠”。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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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牽扯到誰，不論背後有誰撐腰、身居何等職位，一律徹查到底。”
“皇軍將江城經委會交由我全權打理，我身居其位、必擔其責，查到的隱患、曝出的蛀蟲，絕不能視而不見、姑息縱容，必須對皇軍全權負責。”
這番話說得正大光明、滴水不漏，擺在台麵上是絕對的恪儘職守，藏在台麵下，卻是徹底清掃內部異己、整頓經委會亂象的雷霆手段。
薛炳武不再遲疑，腰身一挺，身姿端正，沉聲應道：“是！屬下遵命！”
短短幾句臨時對話，沒有提前彩排、沒有私下串詞，卻配合得天衣無縫、恰到好處。
顧青知的嚴謹負責、大公無私，薛炳武的顧慮周全、穩重謹慎，儘數落在暗處的監聽者耳中，完美塑造了二人一心為公、效忠日方的忠臣形象。
辦公室內重歸安靜，顧青知眼底的鄭重緩緩褪去，心底隻剩一片清冷通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佐野智子對他的猜忌從未消散，隻是一直抓不到半點實質性的把柄，隻能暗自觀望、層層試探。
日本人的統治邏輯從來都是多疑至上，不信任何人、不寵任何心腹，哪怕是俯首帖耳、賣力辦事的偽職人員，也永遠活在猜忌與監控之中。
他身居經委會主任這個高危位置，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層偽職的外皮能偽裝多久，這個位置能安穩坐多久。
上級的潛伏指令未變，他便隻能沉下心性、收斂鋒芒，老老實實蟄伏，隱忍待機，在黑暗中默默堅守。
片刻後。
顧青知起身，褪去方才辦公的肅穆，步履沉穩地走出主任辦公室，徑直走向單獨隔離的羈押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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