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阮穩婆!快!王寡婦要生了——血月當頭,鬼胎纏身,再不來…就要出人命了!”
破鑼般的嗓音撕開柳河屯沉沉的夜,驚飛了老槐樹上棲著的寒鴉。阿阮剛合眼不到一個時辰,就被這聲嘶力竭的拍門聲拽回人間。她沒應聲,隻默默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靛藍布衫,指尖在枕下那本用油布層層裹著的《穩婆手劄》殘卷上輕輕一按,像在確認某種無聲的契約。
推開門,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砸在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報信的是村裡的半大小子狗剩,渾身濕透,臉上混著雨水和驚惶的淚,嘴唇哆嗦著:“阮…阮姐,快去王寡婦家!族老們…族老們說那是鬼胎,要請神婆來打胎驅邪!王寡婦快不行了!”
“鬼胎?”阿阮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入沸水的冰,瞬間讓狗剩的哭嚎噎在了喉嚨裡。她抓起門後那柄磨得鋥亮、刃口微彎的銅剪,又拎起角落那個沉甸甸、浸透了藥草味的舊藤箱,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遲疑。“帶路。”
雨水順著她的額發流下,滑過那雙在昏暗油燈下也顯得過分清亮的眼睛。那眼睛深處,似乎總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此刻在雨幕中,卻銳利得能穿透人心。狗剩不敢再哭,縮著脖子在前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跑。
王寡婦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此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籠罩。門口圍著十幾個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臉色慘白,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朝那扇緊閉的、不斷傳出壓抑痛哼的房門張望。幾個上了年紀的族老杵在最前麵,臉色鐵青,為首的老族長拄著拐杖,正唾沫橫飛地跟一個穿著花裡胡哨、臉上塗著厚厚白粉的神婆說著什麼。
“…黑蛇纏腰,血月受孕!這是大凶之兆!生下來也是禍害,克父克母克鄉裡!神婆,快動手!趁那孽障還沒成形,打下來乾淨!”老族長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神婆撚著手裡一串油膩的獸骨,眼珠滴溜溜亂轉,尖著嗓子附和:“老族長說得對!老身這就作法,引天雷劈了這邪祟!隻是…這法事耗費心神,得加錢…”
阿阮的腳步在人群外圍停住。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她卻像感覺不到冷,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扇被雨水衝刷得斑駁的木門上。門縫裡,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鐵鏽味的腥氣,混在雨水中,鑽進她的鼻腔。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陰氣,濃得化不開的陰氣,像無數冰冷的觸手,正死死纏繞著門內那個即將臨盆的生命。
“讓開。”阿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聲和嘈雜的議論。
人群像被無形的刀劈開,自動讓出一條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驚疑,有畏懼,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排斥。老族長皺緊眉頭,拐杖重重一頓:“阮阿阮!你來做什麼?這裡沒你的事!神婆要做法了!”
阿阮沒看他,徑直走向那扇門。她的手指搭上門栓,冰冷的觸感讓她指尖微顫。就在她要推門的瞬間,神婆尖利的聲音再次響起:“攔住她!她一個外來的孤女,懂什麼?別讓她壞了法事,沾了邪氣,回頭再禍害咱們村!”
兩個壯實的後生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擋在門前,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阿阮的眼睛。
阿阮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個後生,最後落在神婆塗得慘白的臉上。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悲憫的了然。
“沾邪氣?”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你們口口聲聲說的‘鬼胎’,是活生生一條命。你們要打掉的,是一個母親拚了命也要生下來的孩子。真正邪的,是你們的心。”
她不再多言,手腕一翻,那柄磨得鋥亮的銅剪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寒芒,不輕不重地抵在了其中一個後生的胸口。沒有用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要麼,讓我進去救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冰珠砸在泥地上,“要麼,就從我屍體上跨過去,再進去打你們的‘鬼胎’。”
空氣仿佛凝固了。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那兩個後生被她眼中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老族長氣得胡子直抖,指著阿阮:“你…你這妖女!反了!反了天了!神婆!快!快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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