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滋生魑魅魍魎的溫床。
阿阮抱著被命名為“天赦”的嬰兒,幾乎是憑著本能,深一腳淺一腳地逃離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亂葬崗。背後的荒坡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墳塚,將方才的生死搏殺與規則對抗儘數吞噬。
她不敢走官道,隻揀那些人跡罕至、陰暗潮濕的小巷穿行。懷中的天赦異常安靜,不哭不鬨,若不是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透過繈褓傳來的、低於常人的冰涼體溫,阿阮幾乎要以為他已然……但那絲絲縷縷、雖被壓製卻無法根除的陰煞死氣,依舊如同幽暗的藤蔓,纏繞在他小小的生命之火周圍,提醒著阿阮他存在的非常。
她的左臂依舊麻木,胸口憋悶,喉嚨裡那股血腥氣揮之不去。與陰差的正麵對抗,哪怕隻是片刻,也讓她本就未愈的身體雪上加霜。月華玉佩緊貼肌膚,傳來一絲微弱的溫涼,似乎在緩慢滋養她枯竭的經脈,但速度遠跟不上消耗。
必須找個地方落腳,處理傷勢,更要弄清楚如何養活這個孩子。尋常嬰孩啼哭索要的是奶水,可天赦……他需要什麼來維係那遊絲般的生機?
臨近城西邊緣,一座看起來頗為破舊、燈火黯淡的三層木樓出現在眼前,招牌歪斜,上書“悅來客棧”四字,字跡斑駁。這客棧位置偏僻,看起來生意清淡,正是暫時藏身的理想之所。
阿阮壓下翻湧的氣血,拉緊頭巾,抱著嬰兒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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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台後打著瞌睡的老掌櫃被驚醒,抬起渾濁的睡眼,瞥了一眼包裹嚴實、氣息虛弱的阿阮和她懷中悄無聲息的“包袱”,又看了看她放在櫃台上、從亂葬崗那錢袋裡取出的一塊碎銀,什麼也沒問,隻是默默遞出了一把掛著木牌、位於三樓最裡間的鑰匙。在這種地方開店,他早已學會不多看,不多問。
房間狹小逼仄,一股黴味混合著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家具簡陋,隻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戶的糊紙破了幾個洞,夜風嗖嗖地往裡灌。
阿阮反手插上門栓,仔細檢查了房間,確認並無異常後,才稍稍鬆了口氣。她將天赦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陳舊被褥的床上,嬰兒依舊沉睡,青紫的小臉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顯得愈發詭異。
她先處理自己的傷勢。取出銀針,刺入左臂幾處穴位,疏通淤塞的氣血,又服下兩粒固本培元的藥丸。忙完這些,已是汗透重衣。
現在,最大的難題擺在了眼前——天赦。
他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阿阮再次探入一絲氣息查看,心頭愈發沉重。他體內的生機,正在非常緩慢地……流失。就像一盞油燈,燈油將儘,燈火自然黯淡。母體的屍氣和陰煞之氣,似乎並非他真正的“食物”,更像是一種……維持他生命形態的“容器”或者說“詛咒”。如今離開了母體,這“容器”正在失效,而他自己,似乎無法從尋常的五穀雜糧、乃至母乳中汲取生機。
該怎麼辦?
阿阮蹙眉沉思,回憶著《穩婆手劄》中關於各種異常胎兒的記載。有提及過類似情況的隻言片語,但語焉不詳,隻模糊提到“陰煞凝胎,非陽世之物可養,需汲月之精,晨之露,混以純陽之物,或可維係……”
月之精?她看了一眼窗外被雲層遮蔽的殘月,搖了搖頭,遠水解不了近渴。晨之露?倒是可以嘗試。純陽之物……朱砂?
她立刻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裡麵是研磨細膩的朱砂粉。又找出一個乾淨的瓷碗。此時離天亮尚有一兩個時辰,她等不到采集晨露了。
略一思索,她走到窗邊,將那破洞擴大些,將瓷碗伸出窗外。秋夜寒重,空氣中水汽凝結,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碗底竟也彙集了薄薄一層清澈、冰涼的夜露。
她將碗端回,指尖撚起一小撮朱砂粉,均勻撒入露水之中。鮮紅的朱砂遇水並不立刻溶解,而是如同血絲般緩緩散開,將一碗清澈的露水漸漸染成一種淡淡的、詭異的粉紅色,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混合著礦物腥氣與草木清冽的氣息。
阿阮用一根乾淨的銀簪,小心翼翼地將混合了朱砂的露水攪勻。然後,她坐到床邊,輕輕將天赦抱起,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裡。
“孩子,試試這個……”她低聲說著,用銀簪蘸取了一點那粉紅色的液體,輕輕塗抹在天赦青紫的、微微乾裂的嘴唇上。
起初,毫無反應。
就在阿阮心頭失望漸起時,天赦那小巧的、幾乎看不見的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緊閉的嘴唇竟微微張開了一條細縫,仿佛在本能地吮吸著唇上那混合著朱砂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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