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深秋,宮中草木漸染蕭瑟。鳳儀宮內,氣氛卻比殿外寒風更冷幾分。
尚宮局的女官垂首立於下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皇後娘娘,並非奴婢有意怠慢,實在是……內務府近日支用緊張,貴妃娘娘協理六宮,言道各處都需節儉,故、故此次份例,便按舊例減了三分……”
青鸞侍立在風臨月身側,聞言眉頭緊蹙,纖手在袖中悄然握緊。
這已是本月第二次了,克扣用度的名目一次比一次拙劣,挑釁之意幾乎不加掩飾。
風臨月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盞清茶,氤氳熱氣模糊了她英氣的眉眼。
她並未看向那戰戰兢兢的女官,目光掠過殿外枯寂的枝椏,仿佛在看極遠的邊關。
半晌,她放下茶盞,清脆的磕碰聲在寂靜殿中格外清晰。
“本宮知道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怒意,“邊關將士浴血,方有京中太平。如今北境苦寒,將士們缺衣少食,本宮居於深宮,錦衣玉食已是不安,縮減些用度,正好可充作軍餉,也算替陛下、替朝廷分憂。”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殿內幾位來自六尚二十四司、被貴妃借故喚來“見證”的女官,語氣陡然轉沉,帶著金鐵交擊般的錚鳴:“《孫子》有雲,‘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宮中節省一分,前線或可多一分勝算。此事,本宮準了。不僅此次份例按此辦理,往後鳳儀宮一應用度,皆減半,直至邊關軍需充足為止。”
一番話,擲地有聲。
那尚宮局女官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
她奉命前來折辱這位新後,料想了種種反應——勃然大怒、忍氣吞聲、或是去向陛下哭訴——卻獨獨沒料到,對方竟會順勢而下,將一場針對個人的刁難,輕描淡寫地拔高到“心係邊關、為國分憂”的高度!
殿內其他女官亦是麵麵相覷,不少人眼中已流露出欽佩之色。
這位皇後娘娘,與想象中迥然不同。
青鸞適時上前,聲音清越:“娘娘仁德,體恤將士,奴婢等感佩。奴婢這便吩咐下去,鳳儀宮上下,必以娘娘為楷模,厲行節儉。”她目光掃過眾人,“今日娘娘之言,還望諸位謹記,同心同德,方是宮闈正道。”
一場風刀霜劍,就此消弭於無形。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宮廷角落。底層宮人聞之,對這位不擺架子、心念將士的皇後心生好感;一些尚存風骨的清流官員得知,亦在私下頷首,認為皇後深明大義。
消息自然很快遞到了禦前。
蕭景玄正在批閱奏章,聽罷內侍總管陳琳的低聲回稟,執朱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瀾,隨即又歸於沉寂。
他未發一言,隻將手中一份關於北境軍需調配的奏折輕輕合上。
次日清晨,內務府總管親自帶著大批賞賜來到鳳儀宮,態度恭敬無比:“陛下口諭,皇後娘娘心係社稷,朕心甚慰。然中宮體統不可廢,一應用度仍按舊例,不得有誤。另賜東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玉如意兩對,以彰娘娘賢德。”
風臨月平靜謝恩,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她深知,這並非簡單的賞賜,而是帝王在權衡之後,給予的明確支持與認可。
她昨日那步以退為進的棋,走對了。
夜色降臨,燭火搖曳。
青鸞悄無聲息地步入內殿,將一枚小巧的、蠟封的竹管呈上:“娘娘,陸將軍的密信。”
風臨月接過,捏碎蠟封,展開信箋。
陸擎蒼在信中詳細彙報了邊關舊部的整合情況,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動向。目光移至信末,幾行小字讓她眼神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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