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主導的輿論宣傳,如同潤物無聲的春雨,開始滲透到山東、河南等地的市井鄉間。那些用最通俗語言寫就、配有簡單圖畫的《紅焰薯種植指南》,那些揭露胥吏盤剝、解釋新稅好處的唱本和故事,那些來自北地靠山屯等地因種植紅焰薯、減輕賦稅而過上好日子的真實案例……以一種舊勢力難以完全封鎖的方式,在農戶、工匠、小商販之間悄然流傳。
起初,大多數人隻是懷著好奇聽聽看看,半信半疑。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當周文博等新任官員在地方舉步維艱的消息,與這些宣傳材料中的內容相互印證時,一種微妙的變化開始發生。
昌樂縣,靠山村。
老農李老栓蹲在自家被毀的紅焰薯田邊,唉聲歎氣。他本是村裡最早響應周縣令號召試種紅焰薯的幾戶之一,指望著這“祥瑞”能讓他家多吃幾頓飽飯。可如今,田苗被毀,官府那邊的清丈也停了,趙舉人家的人又明裡暗裡威脅,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這時,村裡那個在鎮上茶館聽過說書的後生狗娃,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塞給他一本皺巴巴的畫冊。
“栓叔,你看看這個!從南邊傳來的好東西!”
李老栓不識字,但畫冊上的圖畫他看得懂。上麵畫著北地的農民如何種植紅焰薯獲得豐收,如何因為“攤丁入畝”不再繳納沉重的丁銀,家裡蓋起了新房子,娃娃也能上學堂了……最後一頁,還畫著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形象酷似周文博)被一群戴著烏紗帽、麵目猙獰的人圍困,旁邊寫著“清官難為”幾個大字。
李老栓看著畫冊,又看看自家被毀的田地,渾濁的老眼裡漸漸燃起一絲怒火。
“狗娃,這上麵說的……都是真的?”
“那還能有假?說書先生都講了!北地好多地方都這樣!就是咱們這兒的官老爺和趙舉人他們,不想讓咱們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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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情景,在無數個村莊悄然上演。那些被胥吏士紳壟斷的信息壁壘,第一次被從外部打破。底層百姓開始意識到,他們麵臨的困境,並非天經地義,也並非周縣令個人的問題,而是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阻撓他們獲得本該屬於自己的公平與溫飽!
怨氣在積聚,人心在思變。
轉機,終於在一個看似偶然的事件中爆發。
昌樂縣衙的一名稅吏,奉命到靠山村催繳往年的積欠丁銀。按照舊例,這又是胥吏們敲詐勒索的好機會。這名稅吏趾高氣揚,不僅要求全額繳納,還額外索要“腳力錢”、“辛苦費”,對一時拿不出錢的農戶拳打腳踢,甚至揚言要抓人去抵債。
若是往常,村民們多半忍氣吞聲,東拚西湊,或者舉家逃亡。但這一次,看著稅吏那囂張的嘴臉,想起畫冊上北地農民不用交丁銀的好日子,想起被毀的薯苗和周縣令無奈的神情,積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了!
“憑什麼還要交丁銀!朝廷不是說了‘攤丁入畝’了嗎?”
“你們這些狗腿子!就知道欺負我們老百姓!”
“周縣令是好官!都是你們這些人和趙舉人搗亂!”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打這狗日的!”,憤怒的村民如同決堤的洪水,一擁而上!那稅吏見勢不妙,抱頭鼠竄,逃回縣衙報信。
事情很快鬨大。趙德坤等士紳趁機煽風點火,向知府劉文正誣告周文博“煽動民變”、“縱民毆差”。劉文正大怒,立刻行文,要撤職查辦周文博,並派兵彈壓“亂民”。
消息傳到公主府,初顏震怒!
“豈有此理!胥吏勒索激起民憤,士紳誣告清官,昏官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拿人!這山東,還是不是大淵的天下?!”
她立刻以“監國農政”和協理監察的名義,發出緊急命令:
一、駁回劉文正撤職周文博的提議,申飭其昏聵無能!
二、派遣直屬公主府的監察禦史與按察司乾員,組成聯合調查組,火速前往昌樂縣,徹查此事原委!
三、令駐紮在附近的少量北地悍卒(以護衛糧道名義駐紮),即刻開赴昌樂縣,維持秩序,保護調查組及周文博安全,防止地方官兵徇私枉法!
公主府的雷霆反應,遠超地方勢力的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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