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個百姓。你還欠著南桂城的債。”
演淩沉默了。他知道公子田訓說得對。他欠著債，還不清。
演淩低著頭，站了很久。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像針紮。他沒有縮，沒有跺腳，像一根釘在雪地裡的木樁。然後他抬起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已經皺了，邊角卷曲，墨跡也淡了，像是反複折疊過很多次。他展開紙，念：
“田訓公子空負名，筆下唯有罵詈聲。未見安邦匡世策，徒勞紙上來相爭。三尺微命憑詩傲，一介書生以此鳴。若問真才有幾許？除卻譏嘲百無能。”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用力。念完了，他把紙揉成一團，扔在雪地上。“你聽懂了？你隻會罵人，寫詩罵人。你有本事，去治國安邦，去修水利，去賑災。你在這裡寫詩罵我，算什麼本事？”
公子田訓沒有生氣。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下。“我寫詩罵你，是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抓人、傷人，我寫詩罵你，比拿刀砍你輕多了。”
演淩說：“你拿刀砍我？你砍得動嗎？”
趙柳從城牆內側走出來，握著短刀：“我砍得動。你下來。”
演淩看著趙柳，又看著公子田訓，又看著城牆上那些趴在牆垛上往下看的人。運費業、耀華興、寒春，他們的眼睛在燈籠光裡閃著光，不是淚光，是那種不屈的光。他認識這種光，他自己也有。
演淩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苦的、澀的、自嘲的笑。“好。你們有本事。你們寫詩罵我，我寫詩罵你們。扯平了。但林香還在我手裡，百姓還在我手裡。你們罵得再狠，也救不了他們。”
公子田訓說：“我們救不了，但你會放。你不想殺他們，你隻想換人。換誰？換我們。我們在這裡，你下來抓。”
演淩沒有動。他知道自己抓不到。趙柳擋在前麵，運費業和耀華興在城牆上，寒春在城牆內側，公子田訓在他麵前。他一個人，打不過這麼多人。
演淩沒有下來，但趙柳下來了。她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在雪地裡，短刀握在手裡，刀尖對準演淩。演淩拔出短刀，兩把刀在燈籠光下閃著冷光。
趙柳沒有廢話，揮刀就砍。演淩側身避開，反手一刀砍向她的手腕。趙柳收刀格擋，“當”的一聲，火星四濺。兩人在雪地裡打了起來。這次和白天不一樣，白天是試探，晚上是拚命。趙柳的刀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刀都奔著演淩的要害。演淩的防守也很穩，刀刀擋住，但他在後退——不是打不過，是腿疼。舊傷在冷天裡總是這樣，站久了就疼，打久了更疼。他的呼吸也開始急促，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濃霧，遮住了視線。
趙柳抓住這個機會，一刀刺向他的胸口。演淩勉強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肋骨過去，劃破了棉衣，劃破了皮肉。血湧出來，浸透了棉襖，在灰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他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運費業從城牆上衝下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朝演淩砸過去。演淩躲開了，木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霧。耀華興也從城牆上衝下來，手裡沒有武器，但她撿起地上的雪團成球朝演淩砸。演淩躲開了雪球，但沒有躲開運費業的第二棍。木棍砸在他的肩膀上，“砰”的一聲，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趙柳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演淩抬起頭，看著她。兩人對視了幾秒。趙柳沒有殺他，演淩也沒有掙紮。
公子田訓走過來，站在演淩麵前。“你輸了。”
演淩說：“我沒有輸。你們也沒有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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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田訓說：“把林香放了。把三十八個百姓放了。我們讓你走。”
演淩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公子田訓，看著趙柳，看著運費業，看著耀華興，看著寒春。寒春站在城牆根下，沒有看他，她的眼睛望著北邊，望著湖州城的方向。她在想林香。
演淩的心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不是刀，是那種說不清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我不放。”他的聲音沙啞，“你們殺了我，我也不放。”
公子田訓說：“我們不殺你。我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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