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年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漫不經心:
「既是來奉香的,便動手吧。」
說罷,她徑直走到神龕前的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開始虔誠地誦經。
無心點燃香燭,恭敬地插進香爐。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目光卻不時掠過宣太妃誦經的側臉,又瞥向供桌前那塊生辰牌。
終於,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什麼:
「太妃娘娘立這佛堂,日日夜夜在此禮佛……」
他頓了頓:「是想為牌位上的人,消除罪孽?」
「大膽!」
那侍女猛地厲聲嗬斥,臉色都變了:「你個下賤奴才,也敢對娘娘妄言!」
宣太妃卻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侍女的話戛然而止,恨恨地瞪了無心一眼,退到一旁。
宣太妃的目光落在無心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你說得沒錯。」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羽毛。
無心直視著她,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可娘娘若總困在這佛堂裡念經,他的罪孽消不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您的心結,也解不開。」
侍女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都在抖,剛要再次發作,卻被宣太妃一個眼神止住。
宣太妃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無心臉上,這一次,那眼神不再平靜,而是帶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
「你這眉眼……」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極力回憶什麼:
「倒是有幾分眼熟。」
無心心臟猛地一跳!
他強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垂下眼,聲音平穩如常:
「奴才生得普通,許是娘娘看錯了。」
宣太妃卻沒有移開目光。她指尖撚著念珠的動作慢了下來,一下,一下,像是陷入了某種悠遠的思緒。
「你方才說,我的心結解不開?」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問自己,「你可知……我在求什麼?」
無心抬起眼,迎著她的目光。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
「念佛無難事,所難在一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一心亦無難,難在斷愛恨。」
他頓了頓,直視著宣太妃的眼睛:
「娘娘連心都是亂的,何必強撐著在這裡禮佛?不如……儘早放下。」
宣太妃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那訝異迅速蔓延,化作了更深層的驚疑:
「你……怎知我的心是亂的?」
無心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剛進院,就看出來了。」
宣太妃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淡淡道:
「是因為院中的落葉?」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解釋意味:「那是本宮不讓掃的。落葉本是自然常態,何必刻意處置。」
「那娘娘為何——」
無心忽然開口,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將這佛堂,擦得一塵不染?」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不輕不重,卻正正敲在宣太妃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臉色驟變!
那瞬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碎裂開來。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強站穩,盯著無心的眼神裡,驚駭、茫然、難以置信,交織成一片複雜的漩渦。
「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無心望著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開口,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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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
「無心……」
宣太妃喃喃念著這兩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嚼碎了、咽下去,融進骨血裡。
她的目光緊緊鎖著無心的眉眼,鎖著那張年輕的、卻又透著幾分熟悉的臉。
「抬起頭。」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讓我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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