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北門,這座平日裡車水馬龍的都城要隘,此刻卻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在冬夜的寒風中散發著凜冽的殺氣。城牆之上,火把密布,映照著重甲士卒手中兵刃的冷光。吊橋高懸,護城河黑黢黢的水麵反射著跳動的火焰,更添幾分森嚴。閻宇坐鎮於此,已將北門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然而這鐵桶般的防禦,卻被北方原野上驟然亮起的三堆烽火和西方怡心苑衝天的火光,撕開了一道無形的裂痕。城頭守軍騷動起來,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北方黑暗和西方火光之間來回逡巡,竊竊私語聲如同瘟疫般蔓延。黃皓已死的傳言,伴隨著風聲,悄然鑽入每個士卒的耳中,攪動著原本就被強行壓製的軍心。
就在這人心浮動之際,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北方黑暗中滾滾而來!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帶著一股決死的慘烈氣勢,震得城牆上的磚石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敵襲!戒備!全軍戒備!”值守的校尉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城頭頓時一片忙亂,弓弩手紛紛撲到垛口,箭矢上弦,瞄準了下方的黑暗。滾木礌石也被迅速抬上城垛。
閻宇在一眾親兵簇擁下,大步登上城樓,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極目遠眺,隻見黑暗中,一支規模不大卻氣勢驚人的騎兵隊伍,正風馳電掣般衝向城門!為首兩騎,雖看不清麵容,但那熟悉的身影和決絕的姿態,讓他瞬間確認了來者的身份。
“薑維!諸葛瞻!”閻宇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眼中爆射出刻骨的恨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他們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決絕!
轉瞬之間,薑維和諸葛瞻已率三百死士衝至護城河邊,在強弩射程的邊緣勒住戰馬。隊伍瞬間由極動轉為極靜,顯示出極高的訓練素養。三百人,鴉雀無聲,隻有戰馬偶爾噴出的沉重鼻息和甲葉摩擦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整個北門。
薑維深吸一口氣,催馬向前一步,獨自立於陣前。他並未披甲,隻著一身略顯陳舊的戰袍,斑白的鬢發在火把光下格外刺眼。他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城頭密密麻麻的守軍,最後定格在閻宇身上。
“閻宇!”薑維的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沉穩有力,穿透夜空,清晰地傳到了城頭每一個士卒的耳中,“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西邊那衝天之火,乃是國賊黃皓伏誅之信號!此獠閉塞聖聽,禍亂朝綱,克扣軍糧,欲置我前線數萬將士於死地!今日授首,乃天佑大漢!”
城頭守軍一陣嘩然,雖然已有傳言,但從薑維口中得到證實,衝擊力依然巨大。許多士卒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看向閻宇的目光也帶上了疑慮。
閻宇又驚又怒,厲聲喝道:“薑維老賊!休得胡言亂語,蠱惑軍心!你擅離防地,擁兵逼宮,才是真正的謀逆!弓箭手準備……”
“且慢!”諸葛瞻清朗的聲音響起,他也催馬向前,與薑維並轡而立。年輕的衛將軍麵容堅毅,毫無懼色,他目光掃過城頭,聲音帶著一種悲憤和力量:“城上的將士們!爾等皆是我蜀中子弟,大漢兒郎!可還記得先帝創業之艱,武侯鞠躬儘瘁之誌?可曾見綿竹關下,我同袍將士餓著肚子,用血肉之軀抵擋魏狗鐵騎?而黃皓閻宇這等國賊,卻在後方斷我糧草,散播謠言,欲將我大好河山,拱手讓於敵寇!爾等手握刀劍,不去殺敵報國,難道要助紂為虐,成為國賊的幫凶,背負千古罵名嗎?”
這番話情深意切,直指人心。城頭上,不少中下層軍官和士卒低下了頭,握弓的手微微顫抖。他們之中許多人的親朋故舊就在軍中,對前線的慘狀和後勤的艱難早有耳聞。
閻宇見軍心動搖,氣得暴跳如雷:“放箭!給本將軍放箭!射死這兩個逆賊!”
然而,他身邊的弓弩手們卻猶豫了,目光紛紛投向自己的直屬上官。那些都伯、屯長們,則看向更高級別的將領,而一些將領,則麵露難色,竊竊私語。薑維和諸葛瞻的威望,尤其是他們指控的事實,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們無法輕易下令攻擊。
就在這時,城內宮門方向,隱隱傳來了更加激烈和密集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顯然,張遵、郤正等人與閻宇留守宮門親兵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這聲音傳到北門,讓城頭的騷動更加明顯。閻宇心中大急,他知道必須立刻穩住局麵,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拔出佩劍,指向身邊一名遲疑的校尉,怒吼道:“你敢違抗軍令?再不放箭,本將軍先斬了你!”
那校尉臉色慘白,正要咬牙下令——
“陛下有旨!陛下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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