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經近二十日的艱難跋涉,飽受風雨、險路、饑餓與恐慌折磨的蜀漢流亡朝廷,終於抵達了預定的第一個落腳點——越嶲郡治所邛都。當這座坐落於安寧河穀、背靠螺髻山、城牆低矮的邊郡小城出現在疲憊不堪的隊伍眼前時,許多人幾乎要落下淚來。這並非到達了安全的彼岸,僅僅是暫時脫離了迫在眉睫的追兵威脅,獲得了一個喘息之機。
然而,這口喘息之氣,卻異常沉重和稀薄。
越嶲郡,地處西南邊陲,曆來是漢夷雜居、民風彪悍之地。郡守呂乂是一位年近五旬、頭發花白的老臣,以清廉剛直著稱,但治理這等偏遠郡縣,本就勉力維持。當他聞訊天子鑾駕竟倉皇南巡至此時,驚得幾乎暈厥,慌忙率領郡中所有屬官及少量戍卒,出城十裡跪迎。
迎接場麵談不上任何威儀,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淒涼。劉禪的車駕在泥濘中停下,他掀開車簾,看到的是低矮的城牆、稀疏的守軍和呂乂等人臉上無法掩飾的驚惶與憂慮,而非成都城外那萬民朝拜、旌旗招展的景象。巨大的落差讓他心頭發酸,幾乎不願下車。
“臣……臣越嶲太守呂乂,叩見陛下!陛下萬歲……”呂乂的聲音帶著顫抖,身後稀稀拉拉的“萬歲”聲更顯得底氣不足。
諸葛瞻下馬,快步上前扶起呂乂,低聲道:“呂太守請起,非常時期,不必多禮。陛下及朝廷暫駐貴郡,諸多事宜,還需仰仗太守鼎力相助。”
呂乂抬頭,看到年輕卻麵容堅毅的衛將軍,又望見後方那支雖疲憊卻仍帶肅殺之氣的軍隊,以及那些麵色惶惶的朝廷大員,心中已然明了局勢的嚴峻。他苦笑一聲:“衛將軍……邛都城小民貧,倉廩空虛,恐……恐難堪陛下與朝廷重負啊……”
這並非推諉,而是冰冷的事實。
入駐邛都的過程,就是一場資源極限擠壓的現實寫照。所謂的郡守府,規模尚不及成都一中等官員的宅邸,如何容納皇帝及後宮?隨行的數千軍隊,如何駐紮?糧草補給,更是迫在眉睫的致命問題。
諸葛瞻與郤正、張翼等人立刻投入緊張的安置工作中。皇帝及後宮被勉強安置在經匆忙擴建整理的郡守府內,條件簡陋至極。文武官員則分散居住在官署、驛站甚至民宅中,怨聲載道。護駕大軍在城外擇地紮營,但越嶲郡本就產糧有限,倉中存糧加上臨時征調,僅能維持大軍數日之需。
更大的問題接踵而至。就在入駐邛都的第三日,壞消息接連傳來:
先是派往北麵漢嘉郡的斥候回報,並未發現大將軍薑維所部主力的任何蹤跡,反而有零星潰兵帶來模糊消息,稱綿竹關可能已失守,魏軍大隊正沿岷江南下,兵鋒直指成都,並分兵掃蕩周邊郡縣。薑維及其麾下數萬將士,生死不明,下落隔絕!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讓剛剛稍定心神的流亡朝廷再次陷入巨大的恐慌和絕望之中。薑維是軍魂所係,他若敗亡,蜀漢最後的軍事支柱便崩塌了。
緊接著,派往東吳求援的使者狼狽返回,帶回了東吳皇帝孫休的回複。東吳朝廷對蜀漢的劇變深感震驚,言辭間充滿“惋惜”,但明確表示,鑒於魏國勢大,吳國需“固守江東,徐圖後舉”,目前無法出兵荊州以牽製魏軍,僅承諾可“開放邊境,允貴國軍民避禍”,並“象征性”地提供少量糧秣“以全盟好”。這無異於委婉的拒絕,將蜀漢的命運完全拋回給了他們自己。
最後,越嶲郡內部也開始出現不穩跡象。當地的一些豪帥、夷王,對突然湧入的“天兵天將”和消耗本就匱乏資源的行為,表現出明顯的不滿和戒備。雖未公然反叛,但抵觸情緒日增,征集糧草、征調民夫變得異常困難。呂乂疲於奔命,左右為難。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流亡朝廷的士氣跌落穀底。劉禪躲在簡陋的行宮中,終日唉聲歎氣,以淚洗麵,幾乎不理朝政。譙周等主降派官員的言論再次暗流湧動,雖不敢明言,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悲觀論調在私下傳播,影響著人心。部分隨行官員開始偷偷盤算後路,甚至有人暗中與當地夷人首領接觸,尋求庇護。
邛都城外,臨時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諸葛瞻、郤正、張翼、廖化等核心人物齊聚,人人麵色凝重,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大將軍音訊全無,東吳袖手旁觀,越嶲糧草將儘,夷人離心離德……”張翼一拳砸在案上,聲音沙啞,“天欲亡我大漢乎?”
廖化長歎一聲:“為今之計,難道真要如譙周所言,遣使……向鄧艾乞降嗎?”這話一出,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比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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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正連連搖頭,老淚縱橫:“不可!萬萬不可!若降,則先帝、武侯畢生心血,儘付東流!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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