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賬簿上精心偽裝的膿瘡!他不再是那個病弱瀕死的庶孫,而像一個在數字戰場上指揮若定、洞悉秋毫的統帥!
張維賢的目光,終於從那賬簿上移開,第一次真正地、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落在了張世傑撥動算盤的右手上!那隻手,依舊蒼白瘦削,指節分明,甚至帶著病態的顫抖,但此刻撥動算珠的動作,卻異常穩定、流暢,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熟練和自信!那專注的神情,那對數字近乎本能的敏感和掌控力…這絕非一個在深宅大院備受欺淩、隻知死讀書的庶孫所能擁有!
站在陰影中的張全,鬥笠下的眼皮也極其輕微地抬了一下,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張世傑那隻撥動算珠的手。
“……以上浮報、虛構、差價…僅劉有財經手日常雜項…崇禎八年十月至臘月…三個月內…貪墨公帑…至少六百七十七兩!”張世傑猛地停住撥動算珠的手指,抬起頭,那雙因高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的光芒,迎向張維賢審視的目光,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這…還隻是明賬!尚未計算他替大房…‘抹平’的額外開銷!以及…他為了購置城西甜水井胡同那處價值三四百兩的外宅…而必然存在的…無法在府庫明賬上抹平的…巨額賒欠憑據!”
“賒欠憑據?”張維賢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他的目光銳利起來,緊緊鎖定張世傑,“何處?”
“就在那外宅!”張世傑毫不退縮,語速飛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劉有財貪財如命,又極好麵子!他給那外室置辦的首飾衣裳、宅子地契,乃至向糧商油坊賒貨的原始白條…這些見不得光又無法立刻銷毀的憑據…最可能…就藏在那外室柳氏的宅子裡!找到那些憑據…就能釘死劉有財!拔出蘿卜帶出泥…大房那邊…也休想撇清乾係!”
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紫銅火盆中銀霜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冰冷殺機。
張維賢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寬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緩慢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張世傑蒼白卻異常沉靜的臉上反複掃描、評估。從他那破舊單薄的棉袍,到他深陷眼窩中燃燒的火焰,再到他緊握著舊算盤、指節泛白的手…
價值!
這個庶孫展現出的價值,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不僅是對府內傾軋的切膚之痛,不僅是對劉氏一房的刻骨仇恨,更有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對數字的掌控力和敏銳的洞察力!這能力,用在查賬上,是刮骨鋼刀!用好了,或許…真能解他京營嘩變危局的燃眉之急?
“六百七十七兩…”張維賢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三個月…一個小小的采買管事…好大的胃口。”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書案上那本攤開的賬簿,眼神冰冷如刀,“府庫…是該好好清一清了。”
這句話,如同無形的赦令,讓張世傑緊繃的心弦微微一鬆!祖父…認可了他的判斷!至少…認可了劉有財的貪墨!這把刀,要落下了!
但張維賢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張世傑心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劉有財…今夜…已被老夫命人…‘請’去前院賬房‘協助’清查賬目了。”張維賢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此刻…想必正在與孫守財…好好對質。”
轟!
張世傑隻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劉有財被抓了?!就在今夜?!祖父的動作…好快!快得超乎想象!
巨大的震驚之後,是刺骨的寒意!劉有財被抓,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祖父要快刀斬亂麻!意味著他可能隻想拿下劉有財這個“碩鼠”,給府庫貪墨一個交代,給勳貴們一個姿態!甚至…為了穩住即將嘩變的京營,為了他英國公府的“大局”,他極有可能…會就此打住!把劉有財當作替罪羊拋出去,而放過他背後的張世澤和劉氏!畢竟,嫡脈的臉麵…比一個庶孫的委屈重要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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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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