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靴尖。他不知道這位自身難保的少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更不想招惹任何麻煩。庶孫?在國公府裡,這身份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麻煩漩渦。
張世傑也不繞彎子,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他解開繩子,油紙攤開,裡麵竟是兩個碩大飽滿的凍梨,表皮還凝結著晶瑩的霜花,散發著清冷的甜香。在這物資匱乏的寒冬,在仆役們連粗糧都吃不飽的時候,這簡直是奢侈之物。
“家裡一點存下的,不值什麼。”張世傑將凍梨遞過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冷,拿著潤潤喉。”
王勇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他看著那遞到眼前的凍梨,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清甜的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饑腸轆轆的胃和早已麻木的心。多少年了?自從從遼東拖著殘軀回來,在這深宅大院裡當牛做馬,受儘白眼和克扣,何曾有人正眼看過他?更別說給他這樣的“好東西”!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
“拿著吧。”張世傑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量,“都是在這府裡討口飯吃,誰沒個難處。”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王勇用麻木和沉默鑄就的硬殼。他那隻獨臂有些顫抖地伸出去,遲疑了一下,才接過那包著凍梨的油紙。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暖意。
“謝……謝少爺。”王勇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凍梨,又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張世傑那張在寒風中顯得過於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有感激,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突然被觸動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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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王護院家裡孩子多?”張世傑仿佛隻是隨口一問,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對方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王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木然地點點頭:“是,三個半大小子,一個丫頭,正是能吃的時候……”後麵的話他沒再說下去,生活的重擔像無形的枷鎖勒緊了他的喉嚨。
“都不容易。”張世傑歎了口氣,這歎息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重和了然。他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一個用粗布縫製的、沉甸甸的小袋子。“這點東西,給孩子買口吃的,或是……給嫂子抓副藥?”他輕輕將袋子塞進王勇那隻緊握著凍梨的手裡,動作自然得仿佛在遞一件尋常物品。
布袋子入手沉重,裡麵金屬的棱角清晰地硌著王勇的掌心。那是銀子!至少是好幾錢,甚至可能有一兩!這突如其來的“厚賜”,像一道驚雷劈在王勇心頭。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手,布袋子差點掉在地上,臉上血色瞬間褪儘,隻剩下驚恐和巨大的不安。“少爺!這……這使不得!太貴重了!小的……小的萬萬不敢收!”他聲音發顫,幾乎要跪下去。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這麼大一筆錢?這位庶孫少爺想做什麼?這錢拿著,會不會招來殺身之禍?
“有什麼敢不敢的?”張世傑穩穩地托住了王勇那隻下意識往回縮的獨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動作,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你當年在渾河,提著腦袋跟韃子拚殺的時候,可曾想過敢不敢?流了那麼多血,廢了一條膀子,換來的就是在這府裡挨餓受凍,連老婆孩子的藥錢都掏不出來?”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王勇瞬間變得通紅的眼睛,“這銀子,不是白給的。我張世傑在這府裡是什麼處境,你多少也該聽過。日子難過,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像個人,就得找點能互相搭把手的人。”
“互相搭把手……”王勇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心頭劇震。他那隻獨臂緊緊攥著沉甸甸的布袋子和冰冷的凍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位少爺的意思……是要拉攏他?他一個無權無勢、自身難保的庶孫,一個殘廢的護院……這念頭荒謬又危險,像黑暗中搖曳的燭火,卻莫名地帶著一絲令人心跳加速的誘惑。他看著張世傑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麵沒有施舍的高傲,也沒有算計的陰冷,隻有一種洞悉世事後的坦誠和……一種蟄伏待發的力量?
“小的……明白了。”王勇深吸一口氣,凜冽的寒風灌入肺腑,卻奇異地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沒有再多問,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將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仿佛揣著一塊滾燙的烙鐵,也揣著一個沉甸甸的、前途未卜的承諾。“少爺但有用得著王勇的地方……”後麵的話他沒說出口,隻是用那隻獨臂,重重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這是一個軍漢最樸素的效忠表達。
張世傑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言語。他抬手,用力拍了拍王勇那隻完好的、肌肉虯結的右臂肩膀。很硬實,像一塊飽經風霜的岩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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