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知曉,絕難發現。
“鐵柱警戒後方水路。”張世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水汽的寒意,“大牛,跟我進巷!”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將裹身的油布緊了緊,他如同一條濕冷的蛇,悄無聲息地從那狹窄的縫隙裡擠了進去。趙大牛緊隨其後。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黴爛、魚腥和某種陳年汙垢的惡臭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巷子極其狹窄、陰暗、曲折,兩側是傾斜欲倒的土牆或廢棄房屋的後牆,頭頂被胡亂搭著的破草席、爛木板遮蔽了大半天空,隻有零星光點漏下。腳下是厚厚的、粘滑的淤泥和各種難以辨明的垃圾,踩上去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嘰”聲。
張世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輕如鴻毛,身體緊繃到極致,感官放大到了極限。他的右手緊緊握著腰間的精鋼短匕,冰冷的刀柄是此刻唯一的溫度來源。趙大牛屏住呼吸,緊貼在他身後,手中的短弩微微抬起,弩箭在黑暗中閃著幽冷的微光。
巷子深處死寂一片,隻有他們自己壓抑到極致的心跳聲和腳下淤泥的微弱聲響。轉過一個幾乎呈直角的彎,前方隱約透來一絲微弱的光亮和人聲!
張世傑立刻停步,身體緊貼冰冷的土牆,如同壁虎般融入陰影。他示意趙大牛停下,自己則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向前滑行了幾步,探出半個頭,目光如電,投向光亮和人聲的來源。
眼前的景象讓張世傑的瞳孔驟然收縮!
狹窄的巷子在這裡豁然開朗,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被三麵高牆圍死的死胡同。胡同儘頭,赫然就是燈火通明的碼頭區!透過幾塊腐朽木板間的巨大縫隙,可以清晰地看到碼頭上的情景!
幾艘吃水很深的漕船被粗大的纜繩緊緊拴在碼頭的木樁上,船體在昏暗的火把光下顯得龐大而沉默。船上、碼頭上,人影幢幢!幾十個衣衫襤褸卻凶悍異常的流寇,正吆喝著將一袋袋沉重的糧米從船艙裡扛出來,堆放在碼頭空地上,如同螞蟻搬家,形成一座座小山。另一些流寇則圍坐在幾堆篝火旁,火上架著不知從哪搶來的鐵鍋,煮著肉食,濃烈的肉香混合著汗臭、血腥味遠遠飄來。幾個衣衫被撕破、神情麻木絕望的女子被繩索捆著,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如同待宰的羔羊。
而在離這個巷口死胡同最近的地方,僅僅隔著一道低矮的、由幾個破麻袋堆成的“工事”,就坐著三個流寇!他們背對著巷口,正圍著一小堆篝火,火上烤著一隻不知是雞還是狗的腿,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三人一邊撕扯著半生不熟的肉塊往嘴裡塞,一邊大聲地、肆無忌憚地談論著。
“嘿,二狗子,你他娘的手腳麻利點!磨磨蹭蹭的,還想不想分娘們兒了?”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疤臉漢子,對著正在扛糧的一個瘦小身影罵道。
“疤爺,您急啥!”那叫二狗子的瘦子喘著粗氣,將一袋糧食重重放下,抹了把汗,嬉皮笑臉地回道,“這糧食又跑不了!等大當家清點完了,論功行賞,少不了咱兄弟的!聽說這次抓的幾個小娘子,水靈得很呐!嘿嘿…”他猥瑣地笑著,目光瞟向角落裡的女子。
另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灌了口搶來的劣酒,打了個酒嗝,醉醺醺地說:“跑?往哪兒跑?這鳥地方,官軍都是慫包!那什麼狗屁京營,離這兒幾十裡地,怕是嚇得尿褲子了吧?哈哈!咱們搶了糧,燒了鋪子,玩夠了女人,等天一亮,大當家一聲令下,順著這蘆葦蕩裡的水道,神不知鬼不覺就溜了!等那些官老爺們睡醒了,咱們早他媽在幾百裡外快活了!這蘆葦蕩,就是咱們的護身符!天王老子來了也找不到!”
“就是!”疤臉漢子得意地撕下一大塊肉,嚼得滿嘴流油,“這鬼地方,水路比陸路還多!那蘆葦蕩深處,岔道多得像蜘蛛網!咱們有船,有糧,鑽進去,那就是魚入大海!讓那些當官的乾瞪眼去吧!等風聲過了,再出來乾他娘的一票大的!哈哈!”
肆無忌憚的狂笑在死寂的巷口回蕩,充滿了暴戾和對官軍的極度蔑視。
張世傑緊貼著冰冷的土牆,將這一切儘收眼底,聽得清清楚楚。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搏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和急速運轉的思考所帶來的巨大壓力。糧船的位置、流寇的數量(碼頭上可見的就有不下五六十人,加上其他地方和可能留在鎮裡的,總數很可能接近百人)、守衛的鬆懈與混亂、以及他們最關鍵的依仗和退路——那片迷宮般的蘆葦蕩水道!所有信息如同破碎的拚圖,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組合!
他們的計劃是水路遁逃!天亮前必定行動!時間,隻剩下短短幾個時辰了!
必須阻止他們毀船或徹底遁入蘆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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