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死死捆住雙手,串成一串螞蚱。他們大多身上帶傷,有的斷手,有的瘸腿,傷口隻用破布草草包紮,膿血滲出,散發著惡臭。他們低垂著頭,腳步踉蹌,如同行屍走肉,口中發出斷續的、意義不明的呻吟。死亡的恐懼和傷痛的折磨,徹底摧毀了這些亡命徒的凶悍。
而在俘虜隊伍的最後,被趙大牛和另外兩名強壯家丁死死按著雙臂、用一根更粗鐵鏈鎖住脖頸的,正是匪首王五!他龐大的身軀如同死肉,被半拖半拽著前行,脖子上沉重的鐵鏈磨破了皮肉,滲出血絲。他那張橫肉虯結的臉上,隻有一片死灰和深入骨髓的怨毒,那雙渾濁的眼睛偶爾抬起,掃過京營高大的營門,裡麵沒有恐懼,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瘋狂的嘲諷和恨意。
俘虜隊伍之後,是繳獲!三輛臨時征用的、堆滿了鼓鼓囊囊糧袋的破舊大車,由幾個輕傷的老兵和征用的民夫費力地推拉著。糧袋上還沾染著河灘的泥點和暗紅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它們的來曆。車上還雜七雜八地堆放著從流寇屍體上扒下來的、沾滿血汙的皮襖、幾把缺口卷刃的樸刀、甚至還有幾麵被撕破的、畫著鬼畫符的破旗。
再往後,是傷員。四副用破門板和糧袋布臨時紮成的簡陋擔架,由老兵們兩兩一組,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上的重傷員麵如金紙,氣若遊絲,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們發出痛苦的悶哼,身下的布匹早已被滲出的鮮血染透。更多的輕傷員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步履蹣跚。他們身上纏著滲血的布條,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悲傷與驕傲的複雜神情。隊伍的最後,是七個用草席和白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狹長的輪廓——那是陣亡者的遺體,沉默地躺在板車上,由沉默的老兵默默推著。
整支隊伍,如同一條剛從地獄爬出的傷龍,帶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硝煙味和死亡的氣息,緩慢而沉重地逼近京營大門!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門洞裡閒聊的營兵,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他們呆呆地看著這支由俘虜、繳獲、傷員和屍體組成的詭異隊伍,看著最前方那個渾身浴血卻挺直如槍的年輕總旗,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
營門附近,原本在懶洋洋曬太陽、賭錢、吹牛打屁的京營兵卒們,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骰子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滴溜溜打轉也無人理會;半截下流的笑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了無聲的嗬嗬;所有或麻木、或油滑、或茫然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聚焦在營門外這支沉默行進的隊伍上。
震驚!難以置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席卷了整個營門區域,凍結了所有的聲音和動作。
“那…那是…張總旗?”
“我的老天爺…他…他真把流寇剿了?”
“那些…那些是俘虜?我的親娘,捆了一串!”
“糧車!那麼多糧食!”
“擔架…死…死了好多人…”
“快看!最後麵!那個被鐵鏈鎖著的胖子…我的天!那不是通緝榜上畫著的‘一陣風’王五嗎?!懸賞五百兩那個!”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巨大喧囂!
“張總旗!是張總旗得勝回來了!”
“剿了‘一陣風’!我的天!真的假的?!”
“看那糧車!看那俘虜!還有王五!錯不了!”
“死了好些兄弟…造孽啊…”
底層的士兵們沸騰了!他們像潮水般湧向營門,擠在門洞兩側,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臉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敬畏,甚至…一絲久違的、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熱血悸動!他們看著張世傑染血的身影,看著那些垂頭喪氣的俘虜,看著堆滿糧袋的大車,看著被鐵鏈鎖住的悍匪王五,最後目光落在那些沉默的傷員和覆蓋著白布的陣亡者遺體上…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中激蕩!是敬佩?是震撼?還是同為軍卒、兔死狐悲的蒼涼?或許都有。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聲音帶著顫抖和發自肺腑的激動:
“張爺!威武!”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張爺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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