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地底傳來，當那三百個鮮活的生命被永遠埋在黑暗裡——那些坐在議會大廳裡高談闊論的議員們，第一次感受到了工業的殘酷。蒸汽機不會吃人，但人會。為了錢，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同治二年四月十九，卯時三刻。
山西，大同，雲岡煤礦。
天還沒亮透，礦工們已經開始下井了。他們穿著破舊的棉襖，戴著柳條編的安全帽，提著油燈，一個一個，走進那黑洞洞的礦口。那礦口像一張巨獸的嘴，吞噬著一個個瘦弱的身軀。
三百個礦工，三百條命。他們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從河南、山東逃荒來的，有的是欠了債被逼著來的。他們一天乾十二個時辰，一個月掙二兩銀子。二兩銀子，夠全家吃半個月。餓不死，但也吃不飽。
“快！快！別磨蹭！”監工站在礦口，揮舞著鞭子。
一個年輕的礦工，叫趙石頭，二十出頭，滿臉煤灰，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他的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遠處，望著他。孩子才三個月，還沒見過爹長什麼樣。
“石頭，小心點！”媳婦喊道。
趙石頭揮揮手：“知道了！回去吧！風大！”
他轉身，走進礦口。身後，那盞油燈在黑暗中搖曳，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辰時三刻，塌方了。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地震，沒有暴雨，沒有爆炸。就是突然之間，頭頂的岩石裂開了，像一張巨大的嘴，把下麵的人吞了進去。
“轟——！！！”
一聲巨響，從地底傳來。地麵在顫抖，礦口在冒煙，那些還在井口的礦工，被氣浪掀翻在地。他們爬起來，看著那塌陷的礦口，臉色慘白。
“塌方了！塌方了！”
“快救人！快！”
“來不及了！裡麵的人，全埋了！”
趙石頭的媳婦，還站在遠處。她聽見那聲巨響，看見那塌陷的礦口，看見那些從井口跑出來的礦工。她的腿一軟，跪在地上。懷裡的孩子，開始哭。
“石頭！石頭！”她嘶聲喊道。
沒有人回答。隻有風，吹過礦口，發出嗚嗚的聲響。
巳時三刻，廠主跑了。
他叫王有財，是山西最大的煤礦主。他有三座礦，幾百個工人，每年產煤幾十萬石。他有錢，有勢，有靠山。但今天，他什麼都沒了。塌方，死了三百人。三百條命，三百張嘴，三百個家庭。他賠不起。不賠，就是死。賠，也是死。
“老爺，官府來人了！”管家衝進來，臉色慘白。
王有財正在收拾金銀細軟，手在發抖：“多少人？”
管家道：“幾十個，帶著槍。”
王有財咬著牙：“走！從後門走！”
他提著箱子，從後門溜出去。外麵停著一輛馬車，馬已經備好了。他跳上車，車夫一鞭子抽在馬背上，馬車疾馳而去。身後，那座他經營了二十年的煤礦，越來越遠。
午時三刻，議會召開了緊急會議。
六百個議員，齊聚一堂。他們的臉上，有憤怒，有恐懼，也有同情。
“山西煤礦塌方，活埋礦工三百。廠主王有財，逃匿。家屬圍堵礦口，要求賠償。”議長念著報告，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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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議員站起來：“必須嚴懲王有財！抄家！賠錢！抓人！”
另一個議員站起來：“賠錢？王有財跑了，錢也帶走了。拿什麼賠？朝廷賠？朝廷哪有錢？”
“不賠，家屬會鬨。鬨，就會亂。亂，就會有人利用。有人利用，天下就會大亂。”
“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不能算。但也不能硬來。先派兵，維持秩序。再派員，調查事故。最後，再談賠償。”
雙方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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