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已入深秋，清晨的空氣裡帶著明顯的涼意，廠區道路兩旁法國梧桐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維修部裡卻依舊是一派恒常的溫暖，機油、金屬和鬆香混合的氣味，裹挾著設備運行時散發的微弱熱量，構成一個獨立於外界的小氣候。
強子正跟著老趙學習使用一台新到的信號發生器，老趙依舊是那副言簡意賅的風格，隻演示關鍵步驟，剩下的留給強子自己摸索。強子全神貫注，試圖理解每一個旋鈕和接口的功能，手指懸在那些精致的刻度盤上方，不敢輕易落下。
就在這時，維修部的門被推開了，車間辦事員小陳拿著一疊打印好的A4紙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種傳達重要消息時特有的、混合著鄭重和些許八卦的神情。
“各位師傅，通知一下啊，”小陳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相對安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集團下發文件，今年度的‘金藍領’技能大賽要開始了，咱們分公司有兩個推薦名額。”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裡的通知表格分發給各個工作區域。“和往年一樣，分電工組和機修組。年齡要求三十五歲以下，有初級及以上職業資格證的正式員工都可以報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金藍領”技能大賽。
這幾個字像帶著某種特殊的魔力，瞬間攫住了車間裡大部分年輕和不算太年輕的技術員們的心神。原本沉浸在設備維修中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了頭。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漣漪蕩開。
強子也下意識地直起了身子。他聽說過這個大賽，是集團層麵規格很高的技術比武，據說獲獎者不僅能拿到豐厚的獎金，更是晉升、評優的重要資本，是普通技術工人嶄露頭角、獲得認可的絕佳舞台。在他過去的認知裡，那是一個離他非常遙遠，屬於那些技術尖子、老師傅們關注的事情。
小陳將一張通知表格放在了老趙的工作台角落。老趙隻是用沾著油汙的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鼻子裡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繼續擺弄他手頭的一個精密傳感器，仿佛那紙通知與窗外飄落的枯葉並無不同。
然而，車間裡的氣氛卻明顯活躍起來。
“喲，今年又開始了？不知道獎金漲了沒？”一個年輕的技術員笑著湊過去看通知詳情。
“得了吧，就你那兩下子，去了也是陪跑。”旁邊有人打趣。
“陪跑咋了？見見世麵也好啊。聽說去年電工組決賽是現場編程排故，那陣仗…”
“機修組才刺激，盲拆盲裝，比速度更比精度…”
議論聲低低地響起，帶著興奮、期待，也摻雜著自知之明的調侃和猶豫。張工推了推眼鏡，拿起通知仔細看著參賽條件和比賽項目設置，若有所思。王工則粗聲大氣地表示，這種比賽就是花架子，真功夫還得在日常維修裡見真章，但他眼神裡一閃而過的光芒，卻暴露了他並非全然不在意。
強子默默地聽著，心臟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他看向那張躺在老趙工作台邊緣的表格，白色的紙張在深色、油膩的工作台麵上顯得有些突兀。那上麵清晰的印刷字體，似乎代表著一條清晰可見的、可以衡量自身技藝水平、通往更高處的路徑。
一個念頭，像初春破土的嫩芽，帶著些許怯懦和巨大的誘惑，悄悄從他心底鑽了出來：我，能參加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才來維修部多久？連圖紙都還沒完全啃下來，獨立維修過的設備屈指可數，都是最簡單的那種。職業資格證？他還沒有。去參加集團級別的大賽？簡直是異想天開。
可是，那張通知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成功修好壁扇時的喜悅，回想起張工遞給他那本《液壓與氣動基礎》時的認可，回想起自己深夜在宿舍對著圖紙一點點琢磨時的那種充實感。他對技術，是有渴望的，是希望能更進一步，能被真正認可的。
“怎麼？心動了？”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強子回過神，發現胖子不知何時溜達了進來，正擠眉弄眼地看著他，又瞟了瞟那張通知。胖子是來送報修單的。
“別瞎說。”強子有些窘迫地低下頭，假裝繼續研究信號發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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