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代音走到府門前那片被鮮血浸透、遍布瓦礫的空地中央，麵向唐軍中軍大帳的方向，緩緩地、無比艱難地屈下了雙膝，最終五體投地，將額頭緊緊貼在了冰冷而汙穢的地麵上。
他用帶著濃重口音、顫抖不已的漢語，嘶啞地高喊道：
“罪臣……白岩城守孫代音……不識天威，抗拒王師，罪該萬死……今……今率闔城文武，獻輿圖，納印信，伏乞天可汗陛下……恕罪！”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暮色中傳出老遠，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卑微與絕望。
隨著他的跪伏，身後那些官員也齊刷刷地跪倒一片，將手中的輿圖、籍冊、印信高高舉過頭頂。府牆之上，殘存的守軍士兵也紛紛丟下兵器，麵向唐軍的方向跪地請降。
整個白岩城，在這一刻，徹底地、完全地停止了抵抗。
很快，一隊精銳的玄甲軍士兵上前，確認無誤後，收繳了所有的輿圖印信，並將孫代音等人看管起來。
唐軍的旗幟，終於插上了城主府的最高處，迎風招展。
郎將陳驍看著不遠處那伏地請降的孫代音，心中並無太多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空虛。
又一座城池拿下了，又一場血流成河的戰役結束了。
陳驍抬頭望向北方，那裡，擊潰了援軍的契苾何力將軍想必正在凱旋途中；而更東方，那座名為“安市”的巨城陰影，似乎已經隱約可見。
白岩城的輿圖已然獻上，這伏罪階前的一幕，或許，隻是下一場更大風暴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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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戰已然回到右虞侯軍之中。
李積聽著下屬稟報清點物資時有些出入，好多貴重藥草對不上，這還是敵方沒有時間詳細統計的原因。
老元帥瞬間就想到很可能又是吳戰所為：“按你們登記造冊的收攏物資就行，估計是敵營之中有人偷盜而出，畢竟還有不少人先一步潰逃了！”
“是！”
白岩城歸降的塵埃已然落定，城頭變換的大唐旗幟之下，是忙碌的清點、整編與撫慰。
然而，戰爭的巨輪並未因此停歇，甚至未曾有片刻的喘息。在李世民那囊括海東的宏圖之中，白岩城僅僅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而非終點。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白岩城東方的層巒疊嶂，投向了那片更為廣袤、也注定更為艱險的征途——兵鋒直指高句麗在遼東腹地的最後屏障，也是通往其都城平壤的咽喉鎖鑰，那座以險峻堅固著稱的雄城，安市城。
休整的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在留下必要的守軍和安撫官員後，龐大的唐軍主力再次拔營東向。
這一次，隊伍中除了戰勝之師的昂揚，更添了幾分連續征戰後的疲憊與凝重。士卒們默默地整理著行裝，檢查著兵刃，許多人的甲胄上還帶著白岩城巷戰的劃痕與血汙。傷兵營中，那些無法隨軍行動的將士，目送著同袍遠去，眼神複雜，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未能竟全功的遺憾。
陳驍心中並無攻克白岩城的喜悅，反而像是壓著一塊巨石。遼東城、白岩城……兩場慘烈的攻城戰，如同兩幅血腥的畫卷，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他麾下的跳蕩營兒郎，已經換了好幾茬，許多熟悉的麵孔永遠留在了那兩座城市的城牆上下、街巷之中。如今，又要奔赴下一座未知的、想必同樣堅固甚至更加險惡的城池。
“郎將，聽說那安市城，比遼東城還要難打？”身邊一名新補充進來的年輕親兵，帶著幾分好奇與不安問道。
陳驍看了他一眼，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稚氣，眼神中混雜著對戰爭的恐懼與對功業的渴望。他仿佛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他沉默片刻，望著東方那雲霧繚繞的山影，緩緩道：“難打與否，總要打了才知道。記住，戰場上，活著，才能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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